嬴夙澈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宿醉那种疼,是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座藏书楼,书页哗啦啦往下砸,字一个接一个往眼珠子里钻,疼得他后槽牙都在打颤。他这辈子——上辈子——连熬三个大夜赶项目都没这么疼过。
殿外的风裹着宫灯的气味涌进来,灯油混着桂花香,是宫里秋夜独有的味道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身子坐起来。坐起来的动作牵动后颈,又是一阵钝痛,像有人拿锤子隔着枕头敲他的后脑勺。
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。
指节分明,苍白得近乎透明,掌心里一道陈年薄茧,是常年握笔、握弓、握剑磨出来的。指腹按上去,能摸到一层薄薄的凉意,是被药汤常年泡着的手。
很陌生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至少不是他上一世那双拿惯了签字笔、敲惯了键盘的手。上一世的他,指尖全是敲键盘磨出来的茧,掌心干干净净,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命。
他张嘴想说话,喉咙先滚出一声嘶哑的咳嗽,带得胸腔里一阵发闷。药味从被褥里、从衣裳上、从他自己的呼吸里渗出来,浓得化不开——这具身体,是被药喂大的。
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绷。
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徐徐展开,字迹墨色分明,还带着点不正经的戏谑:
【叮——】
【天命逆改系统,激活成功。宿主:嬴夙澈。绑定成功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已完整载入原着《大秦皇叔》全部剧情,是否查阅?】
嬴夙澈闭了闭眼。
他不是在做梦。脑子里那些画面、那些文字、那些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生,正一页一页往他记忆里钉,疼归疼,却真实得可怕。上一秒他还在写字楼里对着没完没了的周报发愁,下一秒,他就成了大秦皇叔。
他穿书了。穿成一本男频古言里出场不到三十章就领盒饭的悲情工具人——嬴夙澈。
原着里写他:先帝幼弟,当今圣上的亲叔,生得一副好皮囊,却体弱多病、胸无大志,一辈子窝在皇城里当个富贵闲人。然后,活不过二十五。
死于赐死。
罪名是私通世家、觊觎皇权。
眼前画面一帧帧掠过,像走马灯:半生隐忍,如履薄冰,最后一杯鸩酒送到面前,殿门外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死得很安静,安静到整个朝堂第二天才想起——哦,皇叔没了。
而那个自幼与他相伴的姑娘,沈辞泠,原着里写她为他辩驳,当众受辱,从此与他渐行渐远。后来她错嫁太子,余生郁郁,死在一个很寻常的冬夜。
那个冬夜,原着只用了一行字带过。
嬴夙澈却盯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有些画面不是文字,是活的。他看见小小的自己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,膝盖蹭破了皮,一手的泥。小小的沈辞泠从树梢上把风筝够下来,裙摆被枝桠刮出一道口子,她把风筝塞进他手里,气鼓鼓地说:“皇叔,你再爬树,我就不给你摘风筝了。”
那时候她还不叫他殿下,叫他皇叔,叫得理直气壮。
那时候他也还不是什么靖王,只是一个母妃早逝、被宫里嬷嬷们喂着药汤长大的小皇子。宫里人人都说他是药罐子,碰了他晦气,没人愿意沾他。只有她,翻墙、爬树、偷竹子,什么出格的事都敢陪他干。
有一年冬天,他病得下不来床,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一个个脸上都挂着“准备后事”的丧气。她偷偷钻进他的寝殿,从怀里掏出一包用帕子裹着的糖炒栗子,剥了一颗,塞进他嘴里,凶巴巴地说:“皇叔,你答应过我,要陪我放十年风筝的。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的风筝全烧了。”
那包栗子,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。
后来她长大了,学会叫他“靖王殿下”,学会在宫宴上隔着半个殿,用最规矩的礼数同他见礼。可每年冬至,她都会差人往他府上送一碟桂花糕,从没有一年断过。
原着里,这碟桂花糕,一直送到他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