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他上一次也回来了。」
「上一次?」
「卷一的间章,」我说,「他站在名录墙前面。」
「那时候,」我说,「他也在找一个人。」
「找谁?」
「他说他忘了。」
我说。
「现在我知道,」我说,「他找的是他自己。」
「他找了很多年。」
「他不急,」我说,「我也不急。」
小满看着我。
「你不急?」
「我不急。」
我说。
「我们还有七场。」
「七场之后,」我说,「再问他。」
「会。」
我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他说了我在门口等你。」
「他说过吗?」
「他会说的。」
我说。
「我等着。」
光里,只剩下我们四个人。
「等一下。」
我说。
我回头,看了一眼这个玄关。
七张桌子。
七块木牌。
鞋柜。
还有那双干鞋印。
「你在看什么?」
小满问。
「我在记,」我说,「这个地方。」
「记什么?」
「记它的样子。」
我说。
「因为,」我说,「以后不会再来了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想记着。」
我把这个地方,在心里,过了一遍。
过完,我转过身。
我们走进光。
光过去,是大厅。
大厅里,灯是半亮的。
售票台还在。
白幕还在。
名录墙还在。
我们回来了。
四个人。
老周在许照背上。
小满走在我旁边。
大厅里,有人在看我们。
我数了数看我们的人。
一个天天看名录的男人。
一个织毛线的老太太。
几个睡在座椅底下的人。
他们看我们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们各自低下头。
做自己的事。
「他们怎么都不说话?」
小满问。
「规矩。」
我说。
「什么规矩?」
「别看别人的伤口。」
我说。
「这是老周说的。」
「他说,」我说,「大厅里的规矩,就一条。」
「那我们看了别人吗?」
小满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
我想了想。
「看了。」
我说。
「我们看了那个天天看名录的男人。」
「我们看了那个织袜子的老太太。」
「我们看了那个睡在椅子底下的人。」
「我们看了,」我说,「还问了。」
「那算什么?」
「算,」我说,「我们不懂规矩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不怎么办。」
我说。
「问了,」我说,「就得记着。」
「记着,」我说,「就不能白问。」
我把这一条,记在本子上。
我明白。
大厅里的规矩,就一条。
别看别人的伤口。
我们身上,有伤口。
一个走了的,一个瘸了的。
他们不看,是规矩。
我低头,看了一眼手腕。
格子里,那个数字。
它变了。
不是 1。
是 2。
我停住了。
「怎么了?」
小满问。
「格子。」
我说。
「它从 1,变成了 2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它,」我说,「在记账。」
我掏出本子。
我把这一条,写下来。
「格子:1 → 2。」
「一场,加一笔。」
「我改了一场,」我写,「它记了两笔。」
写完,我又看了一遍。
我把袖子,撸起来。
小臂上,那排齿孔。
我数了数。
五格。
还是五格。
「没多。」
我说。
「什么没多?」
「齿孔。」
我说。
「我在里面用了两次。」
「一次是读纸条。」
「一次是……」
我停了。
我想起来了。
我在里面,没有用第二次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我在里面,」我说,「只用了一次。」
「那另一格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也许是它记的。」
「也许是,」我说,「它替我记的。」
我把袖子,放下来。
我抬起头,看大厅。
大厅里,有人看着我们。
第三排的织袜老太太,手停了一下。
停了,又开始织。
我走过去。
我站在她面前。
「老太太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问。」
「你的袜子,」我说,「织给谁的?」
她的手上,没有停。
「不知道。」
她说。
「我织了拆,拆了织。」
「织了很多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我今天,」我说,「织完了一双鞋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她的眼睛,很浑浊。
可她看我的时候,我看出来,她懂了。
「那你比我强。」
她说。
「我织了这么多年,」她说,「一双都没织完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她说,「我要织的那个人,没有名字。」
她说。
「没有名字的人,」她说,「织不出来。」
我没有说话。
我掏出本子。
我把这一条,写下来。
「织袜老太太:织的人没有名字。」
「待考。」
写完,我抬起头。
老太太又开始织。
她的手,没有停。
她的线,还是藏蓝色的。
一团线,就这一个颜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