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它不记得怎么走了。」
「它得找个人,跟着走。」
小满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了一句。
「那你走稳一点。」
她说。
「好。」
我说。
「我走稳。」
我走得很稳。
一步。
一步。
我走得很慢。
我怕走快了,它跟不上。
我们往回走。
我走在前面。
它走在后面。
一步。
一步。
走廊里的水,在退。
我们走过的地方,水就退。
退到两边,让出一条路。
「它在给我们让路。」
小满说。
「不是让路。」
我说。
「是它在走它的路。」
「我们正好,」我说,「跟它顺路。」
我们走到玄关。
许照站起来。
他看见了我们。
他看见了我身后的影子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别退。」
我说。
「它不咬人。」
「它是谁?」
「她是,」我说,「第七个。」
老周坐在七张桌子中间。
他没有退。
他看着那个影子。
「进来吧。」
他说。
「屋里干。」
那个影子,停在门口。
它停了一下。
然后,它进来了。
它踩在干的地上。
地上,留下一串小小的湿脚印。
它走到第七张桌子前面。
它站住了。
它站在那双干鞋印上。
它站得,跟鞋印,合上了。
我走过去。
我蹲下去。
我把本子,摊在地上。
我拿出笔。
我把笔尖,对准斗底那个偏旁。
那个「木」字旁。
它已经亮着。
我落下笔。
我写。
第一个字:樱。
木字旁,一个贝,两个女。
我一笔一笔地写。
写完第一个字,木头把它接住了。
第二个字:井。
第三个字:花。
第四个字:子。
四个字。
写完了。
写完的时候,斗底那一片,变了。
刮痕,在往里收。
一道。
一道。
收得很慢。
收完,斗底是平的。
平的上面,是四个字。
樱井花子。
我把笔,拿开。
我站起来。
我转过身。
那个影子,站在我身后。
它站着。
它看着我。
它没有说话。
我看着它。
我说了四个字。
「樱井花子。」
我念得很慢。
一个字,一个字地念。
念的时候,我在想一件事。
我在想,我姐姐念过吗。
她改过一次。
她改的时候,她念了吗?
她念的是谁的名字?
我把这一件事,压下去。
我接着念。
念完,我停了。
我等了三秒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三秒里,没有声音。
第四秒。
它应了。
「哎。」
很轻。
很平常。
像一个孩子,被叫到了名字,随口答的那一声。
我听见这一声的时候,眼泪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,这一声太普通了。
普通得,像一个孩子,在教室里被老师叫到。
普通得,像那天,本来应该有的样子。
它应完,就安静了。
它站在那儿。
它没有走。
我低头看它。
我看见它的脚。
两只鞋。
红色的。
合脚。
我又看它。
它的样子,在淡。
不是散。
是淡。
像一张照片,放久了。
淡到最后,我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是那块木牌。
第七只桌斗里,有了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四个字。
樱井花子。
我把手,伸进去。
我把木牌,拿起来。
它是干的。
它是温的。
我把它,翻过来看。
背面是空的。
我把它,放回桌斗。
我放得很正。
放完,我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。
樱井花子。
这四个字,是这一场里,第一次有人把它写全。
「你回来了。」
我说。
「这一回,」我说,「你上桌了。」
放完,我听见了。
广播响了。
「滋——」
它响了。
它没有念名字。
它只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长。
长得,像下课铃。
铃响完,屋里静了。
我看着那只桌斗。
桌斗里,有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,是四个字。
我伸手,把本子掏出来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我在「进去的:四」下面,添了一行。
我写的是:
「出来的:五。」
写完,我合上本子。
我抬起头。
玄关里,七张桌子。
七块木牌。
一张不少。
老周坐在中间。
小满站在我旁边。
许照站在门口。
陆见川站在最里面。
我数了数人。
一,二,三,四。
四个。
加桌斗里那一个。
五个。
我说了一句话。
「到齐了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