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回到玄关。
老周还坐在那儿。
他坐在七张桌子中间。
他的手,还撑着地。
我把阿泽的事,跟他说了。
我说得很慢。
我说到门缝底下有两双脚的时候,停了。
老周没有哭。
他看着地面。
「我看了十一场。」
他说。
「我每一场,都想着一件事。」
「想着,别把谁弄丢。」
「十一场,」他说,「我丢了十一个人。」
「这一场,」他说,「我说我不想丢。」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
「我还是丢了。」
小满蹲在他旁边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把他的手,从地上,拿起来。
她把它,放在他的腿上。
「老周。」
她说。
「你别撑着了。」
老周的手,这才软下来。
他把手,放在腿上。
他没有再撑着。
「小满。」
他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包里,」他说,「有烟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我知道没有。」
他说。
「我就是问问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难看。
「老陈的烟,」他说,「我还欠着。」
「我说过下回带一包。」
「我记住了。」
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他把头,靠在墙上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。
「丫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姐那张纸,」他说,「给我看看。」
我把姐姐留的名单,递过去。
他捏在手里。
他没有看字。
他看的是纸的角。
「这纸,」他说,「折过。」
「折了很多次。」
「对。」
我说。
「折成这样,」他说,「是揣在身上的。」
「揣了很久。」
「揣在身上,」他说,「是因为,怕丢。」
「怕丢的东西,」他说,「是给要紧的人的。」
他把纸,还给我。
「她是给你的。」
他说。
我把四个人,叫到一起。
我、小满、许照、陆见川。
老周也听着。
他靠着墙。
「我讲一件事。」
我说。
「讲完,我要干活。」
「讲。」
许照说。
「讲之前,」我说,「你们把手电都关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光太多了。」
「我看不清纸上的东西。」
四把手电,都关了。
只剩一盏。
是玄关那盏半亮的灯。
灯下,纸是黄的。
黄得像,从土里挖出来的。
我摊开三样东西。
请假条。
名册。
地图。
「十月十二日。」
我说。
「雨季。」
「那天,下大雨。」
「后山的水,下来了。」
「水走了老路。」
「老路,」我说,「通到学校后门。」
「那天,」我说,「有人值日。」
「值日的,是七个孩子。」
「可是,」我说,「名册上,只有六个。」
「第七个,」我说,「那天请假了。」
「请假条还在。」
「写的是。」
「所以,」我说,「登校名单上,没有她。」
「清点的时候,」我说,「也没算她。」
「清点写的是:登校六名,确认六名,欠员零。」
「三个数字,都对。」
「对,」我说,「是因为,从纸上看,谁都没少。」
「那清点的人,」许照说,「是瞎的?」
「不是瞎的。」
我说。
「他是干净的。」
「他只数纸。」
「纸上六个,他写六个。」
「他没错。」
「错的是,」我说,「那把刀。」
「哪把刀?」
「刮名字的那把。」
我说。
「清点在前,刮字在后。」
「先有人数错了,」我说,「再有人把数改对了。」
「改完,」我说,「就谁都不知道少过一个人。」
我停了停。
「可她来了。」
我说。
「她请假了,可她还是来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小满问。
「因为,」我说,「那天是她的值日。」
「她病着,她也没忘。」
「她来擦教室。」
「她来的时候,」我说,「水已经下来了。」
「她没进教室。」
「她走上了那条路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有别的东西,在她的位置上。」
我把那只鞋,拿起来。
「这是她的鞋。」
我说。
「一只,在隔间里。」
「一只,在旧路的尽头。」
「两只鞋分开,」我说,「说明她走了一半,就折回来了。」
「她走到旧路尽头,」我说,「又往回走。」
「她往回走,是为了回来。」
「回来干什么?」
「回来值日。」
我说。
「她记得她该值日。」
「她走到一半,想起来,又回来了。」
「她回来的路上,」我说,「水下来了。」
我说到这儿,停了。
我说不下去了。
我缓了一会儿。
「她多大?」
小满问。
「七岁。」
我说。
「上二年级。」
「她病着。」
「她穿着拖鞋出来的。」
「所以她的鞋,」我说,「才会掉。」
「拖鞋,」我说,「跑不快。」
我说完,屋里静了。
老周在墙上,动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