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手上,全是土。
不是灰。
是土。
是走廊里那种土。
「你追过。」
我说。
「追过。」
他说。
「追到哪儿?」
「走廊口。」
他说。
「我爬到走廊口。」
「我看见他了。」
「他在走廊中间。」
「他站着。」
「我喊他。」
「他回头。」
「他看了我一眼。」
老周停了一下。
「他跟我摆了摆手。」
「摆手之前,」老周说,「他做了别的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他把书包,放在地上了。」
老周说。
「他把书包,放在鞋柜上。」
「他把带子,理平了。」
「他理得很整齐。」
我站在那儿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见过这个动作。
第四遍点名的时候,他站起来要应,就是这个动作。
他理书包带子。
他理完才准备走。
他这次,也理了。
我知道那种摆手。
我见过。
值日的孩子,走进暗处的时候,就是这么摆的手。
「你见过谁摆手?」
小满问。
「值日的孩子。」
我说。
「在走廊里。」
「它摆完手,」我说,「走进暗处,就不见了。」
「阿泽也摆了。」
「对。」
我说。
「他是在学它。」
「学它干什么?」
「学它,」我说,「走进暗处。」
小满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了一句。
「他是不是,」她说,「以为自己也是值日的?」
「为什么这么说?」
「因为,」她说,「他被塞的是田中实的记忆。」
「田中实,」她说,「就是那天值日的孩子之一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我掏出本子。
我把这一条,写下来。
「阿泽的自我认定:值日的人。」
「所以他走向了值日的地方。」
「他以为,」我写,「他是在上岗。」
「他为什么?」
许照问。
「因为,」我说,「广播在点人。」
「点谁?」
「点名单外的人。」
我说。
「它点一个,他往前走一步。」
「他听见了。」
「他怕。」
「他怕连累我们。」
我蹲下去。
我把手,按在地上。
地上的土,是湿的。
土里,有脚印。
一串。
从玄关,到走廊。
我先看的是方向。
脚印是往走廊里去的。
没有回来的。
「他没回来过。」
我说。
「对。」
许照说。
「一次都没回来。」
「怎么看出来的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回来的脚印,会比去的深。」
「人回来的时候,」我说,「是累的。」
「累了,踩得重。」
「这串脚印,」我说,「从头到尾,一样深。」
「他走得很快。」
「快得,」我说,「没有犹豫。」
「他不是走着的。」
「他是,」我说,「跑着的。」
我把这一条,记在本子上。
「阿泽的脚印:单向,等深。」
「他是跑着去的。」
我跟着脚印,往走廊里走。
小满跟着我。
许照跟着小满。
陆见川走在最后。
「你们别跟着。」
我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」
「不知道,」许照说,「才要四个人。」
「一个人去,」他说,「是落单。」
「落单,」他说,「就是送。」
他说得对。
他是用我的规矩,堵我的嘴。
我没再劝。
走廊里,雨声很密。
密得像有人在敲很多扇窗。
我走得很慢。
我一边走,一边数。
我数脚印。
一双。
一双。
一双。
脚印走到走廊中间,停了。
我停在那儿。
我看着地上。
阿泽站在这里过。
他站了很久。
地上的脚印,那一块,比别处深。
深得像,他在这儿,来回走了几趟。
「他在想。」我说。
「想什么?」
「想走,还是不走。」
我说。
「他走了几趟。」
「最后,」我说,「他往前走了。」
「他没叫我。」
我说。
「他一声都没叫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他怕我一回头,就跟上来。」
我说完,蹲下去。
我用手,把我自己的脚印,按在旁边。
他的脚印,比我的小。
小一圈。
十七岁的脚印。
我把手,收回来。
我把手,按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我的手,是凉的。
脚印接着往前。
一直通到走廊尽头。
尽头是那间厕所。
门开着。
黑的。
我站在厕所门口。
我往里看。
门是开着的。
里面黑。
黑得像,里面装着的东西,不打算让人看见。
小满没有跟进来。
她站在门口。
「我不进去。」
她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她说,「它认得我。」
「它认得你的林和子。」
「对。」
她说。
「我进去,」她说,「它会想要我。」
她站在门口。
她把手电,举起来。
她把光,往里照。
光照进去,照到墙上。
墙上有水。
水在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