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照站在她身后。
他没有进来。
他也没有走。
他站在门槛外面。
「我在门口。」
他说。
「你跟阿泽说过一样的话。」
我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说。
「所以他进去了。」
「对。」
他说。
「我不进去。」
他说。
「这次,」他说,「我不进去。」
陆见川站在最后。
他靠着走廊的墙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
他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
「你认识他吗?」
我问他。
「阿泽?」
「对。」
「不认识。」
他说。
「可我认识这个。」
「什么?」
「这个门。」
他说。
「我上一场,」他说,「也在这儿。」
「也敲过三下。」
第三个隔间的门,是关着的。
关得很严。
我走过去。
我站在第三个隔间前面。
门缝底下,有一条黑线。
黑线里,有两双脚。
一双大的。
一双小的。
它们并排站着。
站着,没有动。
我先看的是大的那一双。
那是阿泽的鞋。
他穿的是球鞋。
鞋头有点开胶。
我昨天还看见他用胶带粘过。
我看的第二双。
小的那一双。
光着的。
没有鞋。
我明白了。
她的鞋,在我手里。
她光着脚,站在里面。
我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我看到那两双脚,都不动。
它们不往前,也不往后。
它们并排站着。
像两个人,在排队。
排一条,不会往前移的队。
我伸手,敲了敲门板。
我敲了三下。
不是敲在门上。
是敲在门板上。
我敲得跟传说里一样。
三下。
敲完,里面动了。
「阿泽。」
我说。
没有声音。
我又叫了一声。
「阿泽。」
里面动了。
不是开门。
是那两双脚,动了一下。
大的那一双,往后退了半步。
小的那一双,往前挪了半步。
它们换了个位置。
我看懂了。
它们不是在排队。
它们在。
一个往前走,一个往后让。
「它在让他。」
小满说。
「让什么?」
「让位置。」
她说。
「他要走了。」
「去哪儿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说。
「但他要走了。」
我拍了门板一下。
「阿泽。」
我说。
「你听得见我吗?」
里面,安静了。
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大的那一双,动了。
它往后退了一步。
退了一步,就没了。
门缝底下,剩下那一双小的。
小的那一双,站着。
它没有动。
它站在那儿。
像在等。
我把手,按在门板上。
门板是凉的。
凉的,跟井栏的石头一样凉。
「我数过你。」
我说。
我说得很小声。
我说完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我退到走廊里。
我站直了。
我看着那扇门。
我知道里面还有一个人。
我知道那个人,不是阿泽。
广播,就在这时,停了。
它停了。
停得很干净。
不是断的。
是那种,话说完,把嘴闭上的停。
走廊里,一下子安静了。
安静得,能听见雨在墙上走。
安静得,像有人在数数。
我数了数人。
我。
小满。
许照。
陆见川。
四个。
加上玄关那两个位置。
老周。
还有一个空着的。
「五个。」
我说。
「加上阿泽,六个。」
「现在是五个。」
许照走过来。
他站在我旁边。
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
「他还活着吗?」
他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他不在名单上。」
「他不在散场名单上。」
「他不在未散场名单上。」
「他,」我说,「成了没被数到的人。」
「没被数到,」许照说,「是什么?」
「是,」我说,「不存在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有办法。」
我说。
「什么办法?」
「数他。」
我说。
「别人都不数他,」我说,「我们数。」
「我们三个人数他。」
「三个人,」我说,「够不够?」
「够。」
我说。
「三个人,」我说,「他就是一个人。」
我把手里的鞋,抱紧了一点。
两只。
凑成一双了。
可我要数的人,少了一个。
我把这一句,改了。
我在心里,改成了:少了一个,但我还在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