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。
「你在井边,」她说,「也算过。」
「你算的是,」她说,「救谁不救谁。」
许照的脸,变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,他又平了。
「算过。」
他说。
「算完,」他说,「我救了老周。」
「郑姐没了。」
「这一次,」他说,「我算的是,少死一个。」
小满没再说话。
她低下头。
她的手,还在领针上。
我看着他。
我看了很久。
我没有骂他。
他算得对。
按他算的,那是最好的解。
可我不接这个解。
「许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算的是人数。」
我说。
「你算的是,几个人活着出去,最划算。」
「对。」
他说。
「你漏了一样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漏了,」我说,「他叫阿泽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我说,「他还有一个名字。」
「他有一个,」我说,「他自己都忘了的名字。」
「可它还在。」
「在哪儿?」
「在,」我说,「我们这儿。」
我把本子,举起来。
「他第一天说的那两个字。」
我说。
「我记着。」
「只要我记着,」我说,「他就还没被吃掉。」
「还有,」我说,「小满也记着。」
「老周也记着。」
「三个人记着,」我说,「他就还在。」
「那你记着,」许照说,「他就能活?」
「不一定。」
我说。
「但不记,」我说,「他一定没。」
「这是两回事。」
我说。
「你的算法里,」我说,「人是一个数。」
「我的算法里,」我说,「人是一个名字。」
「名字在,人在。」
「名字没了,」我说,「数还在,也没用。」
许照看着我。
「你记着一行字,」他说,「救不了他。」
「救不了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还有别的。」
我把本子,翻开。
我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。
我把姐姐那张纸条,抽出来。
我把它,摊在他面前。
「你看这个。」
许照低头。
他看了一遍。
他看到了那一行。
「名单上的名字,可以改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我说,「有人改过。」
「改完,」我说,「她自己——」
我停住了。
「你自己也没读完。」
许照说。
「对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知道,」我说,「她改过。」
「她改过,」我说,「就说明能改。」
「能改,」我说,「就不用送人。」
我把三样东西,摆在桌上。
那块画着水路的布。
那张纸条。
那一片从墙上抠下来的纸。
「三样。」
我说。
「第一样,」我说,「东西能还。」
「值日的孩子,接了我们还回去的东西。」
「它退了一步。」
「第二样,」我说,「名字能改。」
「我姐姐写的。」
「第三样,」我说,「名单上的第七个,是木字旁。」
「樱井花子。」
「这三样,」我说,「凑起来,是一条路。」
「什么路?」
「把她写回去。」
我说。
「把名字写回名册。」
「把东西还给她。」
「把她的名字,念给她听。」
「念给她听,」我说,「她就数得完了。」
「数完了,」我说,「点名就停了。」
许照听着。
他听完,问了一句。
「念给她听,谁念?」
「我念。」
我说。
「你凭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我是外面来的。」
「我的名字,」我说,「不在这本册子上。」
「不在册子上的人,」我说,「念得动册子上的名字。」
许照看了我很久。
他没有说好。
他也没有说不好。
他走到门口,靠着门框。
「你有把握吗?」
「没有。」
我说。
「一半都没有。」
「那你还干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不干,就只剩你那一条路。」
「我算过了。」
我说。
「你的路,是送一个人。」
「我的路,」我说,「是赌一次。」
「你赌输了,」他说,「全死。」
「我赌输了,」我说,「也一样。」
他没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。
「什么时候干?」
「明天。」
我说。
「明天之前,」我说,「给我一晚上。」
「你要干什么?」
「我要,」我说,「把名字,抄一遍。」
「抄名字有什么用?」
「有用。」
我说。
「我姐姐说,名单可以改。」
「改,」我说,「得先有底稿。」
「我要先有一份,」我说,「我自己抄的名单。」
「一份,」我说,「没有被人动过手的名单。」
我把本子,摊开。
我把名册上,能看清的六个名字,一个一个,抄下来。
中村雪。
田中实。
小林和子。
佐藤武。
井上勇。
高桥守。
抄完,我在下面,空了一行。
空行底下,我写了第七个名字。
樱井花子。
写完,我把笔,放下。
我看着这一页。
七个名字。
整整齐齐。
「明天,」我说,「我就念这一页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