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想再看第十二场。」
三秒,早就过去了。
广播没有念下一个名字。
它停在那儿。
停在「田中实」三个字上。
我们谁都没有动。
老周还站在走廊中间。
他刚才,是从队里出来的。
他站的地方,离我们三步。
「老周。」
我说。
「回来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
他说。
「它还没走。」
广播响了。
它说的不是名字。
「顺位。」
「往后挪一位。」
老周的腿,响了一声。
「咔。」
很轻。
但屋里很静。
我们都听见了。
他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他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
他又站了两秒。
然后,他跪下去了。
他跪得很慢。
他的两只手,撑着地。
他的右腿,伸直了,动不了。
「老周!」
小满冲过去了。
我没有冲。
我先看。
我看他的腿。
他的右腿,从膝盖往下,正在往里收。
不是抽筋。
是那种,骨头自己在动。
「它把顺位,」老周说,「挪到我身上了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牙是咬着的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我听见了。」
他说。
「我骨头里,」他说,「有人念了一遍我的名字。」
「念的,」他说,「是佐藤武。」
「它认下你了。」
我说。
「对。」
他说。
「它把我,」他说,「当成了那个孩子。」
「你听见的那声,」我说,「是它给你上了位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说。
「我腿断过。」
「断过的地方,」他说,「好接。」
「接好的地方,」他说,「再接一次,就得从别处借。」
「借哪儿?」
他没答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把手,攥了一下。
攥不拢。
我们把老周,抬回了玄关。
他的腿,不能弯了。
他靠在墙上,坐着。
他的手里,攥着那半块干粮。
他没吃。
他把干粮,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没咽下去。
「老周。」
小满蹲在他旁边。
「你别说话。」
她说。
「我说话,」她说,「你听着就行。」
「郑姐那件衣服,」她说,「我洗过了。」
「领子翻好了。」
「你说的,」她说,「出门要利索。」
「我利索。」
老周听着。
他的眼睛,红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他说。
「利索就好。」
许照站在门口。
他掏出那张值日表,摊开。
「顺位挪了一位。」
他说。
「挪到谁身上,就是谁。」
「按表,」他说,「下一个是小林和子。」
小满没有怕。
她把手,放在领子上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说。
「郑姐的领子,」她说,「我别着呢。」
「我不怕。」
「你不用不怕。」
我说。
「因为,」我说,「那张表,是假的。」
我把本子掏出来。
我把那一片纸,抽出来。
我把它,放在许照面前。
「你看这个。」
许照低下头。
那一片纸上,有半个字。
木字旁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真的值日表上,」我说,「第七格的名字。」
「撕下来的一片。」
「真的表,」我说,「在档案室。」
「这张假的,」我说,「只改了一样东西。」
「它把第七个名字,抹了。」
「顺序,」我说,「不是按这张表。」
「是按真表。」
「真的顺序里,」我说,「第七个名字,排第一个。」
屋里静了一下。
许照先明白过来。
「所以刚才,」他说,「广播念的第一个是井上勇。」
「因为真表上,」他说,「我排第一。」
我说不出话。
我说不出安慰的话。
我只说了一句。
「真表的顺序,」我说,「也不一定是真的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真表也被改过。」
「被谁?」
我没有回答。
我把那一片纸,收回本子。
我合上本子。
我说:
「档案室。」
「我们得去一趟档案室。」
广播,就在这时,又响了。
「滋——」
这一次,它没有点名。
它说了一句话。
「第五遍,」它说,「不改顺序了。」
「点完,就清场。」
清场。
两个字。
屋里,没有人说话。
老周先开口。
「清场是什么意思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知道,」我说,「它不是。」
「散场,是走完。」
「清场,」我说,「是扫干净。」
「扫什么?」
「扫人。」
我说。
「清场,」我说,「就是这一遍点完,屋里不留人。」
「谁都不留。」
阿泽的手,攥紧了书包带。
许照把那张假表,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我翻开本子。
我在新的一页上,写了三个字。
「档案室。」
写完,我抬头。
我数了数人。
一,二,三,四,五。
五个人。
加一个不在镜子里的,六个。
我把这一条,也记下来。
「清场前,我们要出去。」
「出去之前,」我写,「把名字找回来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