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念「井上勇」的时候,许照的脚,往后退了半步。
就半步。
他退到了我身后。
「别动。」
老周说。
「站着别动。」
许照站着。
他的脸,是白的。
他没有出声。
广播停了三秒。
三秒过完,它念了第二个名字。
「小林和子。」
小满的手,按在领针上。
她没有出声。
第三个。
「佐藤武。」
老周低着头。
第四个。
「中村雪。」
我数着。
我在数别的东西。
我数它每两个名字之间,停多久。
第一个到第二个,停三秒。
第二个到第三个,停三秒。
第三个到第四个,停三秒。
一样。
一秒不差。
它不是在找人。
它是在念名单。
念完就走。
第五个。
「高桥守。」
这个名字,念出来的时候,屋里静了一下。
老谭已经死了。
他的名字,还在名单上。
第六个。
「田中实。」
阿泽的肩膀,抖了一下。
他站在鞋柜旁边。
他抱着书包。
他的嘴唇,在动。
他在跟着念。
「田中实。」
他没有出声。
但他在跟着念。
点完名,阿泽蹲下去了。
他蹲在鞋柜旁边,抱着头。
「我妹妹。」
他说。
「我妹妹叫和子。」
「不是。」
小满说。
「和子是我的名字。」
「是我的。」
阿泽说。
「我坐第三排。」
「我手上有冻疮。」
「我妹妹叫和子。」
「她那天没来上学。」
「她那天,」他说,「没来。」
他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,是红的。
「我记得她没来。」
他说。
「我记得,我一个人回的家。」
「那天,」他说,「我数过路上的人。」
「我数到六。」
「少一个。」
我蹲下去,跟他平视。
「阿泽。」
我说。
「你叫什么?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阿泽。」
他说。
「全名。」
「……」
他张了张嘴。
他说不出来。
「你叫什么?」
我又问了一遍。
他的眼泪,掉下来了。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他说。
「你上哪个学校?」
「……」
「你家住哪儿?」
「……」
「你妈叫什么?」
他不答了。
他看着我。
他的眼神,是空的。
空得,像一间刚搬空的屋子。
「阿泽。」
我说。
「你听我说。」
「你叫什么,现在不重要。」
「重要的是,」我说,「你别应。」
「你为什么叫我阿泽?」
他忽然问。
「因为,」我说,「我进来的时候,你说了你的名字。」
「我叫什么?」
「阿泽。」
我说。
「你只说了这两个字。」
「那我就叫阿泽。」
他说。
他说完,把这两个字,攥住了。
像攥住一根绳子。
我站起来。
我在本子上,写下这一条。
「记忆侵入的深度,与停留时间成正比。」
「停得越久,越认下那个身份。」
「认下了,」我写,「就会自己应。」
我写完,抬头。
我看了阿泽一眼。
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。
他会被那个名字吃掉。
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
他会自己走到广播前面。
自己应。
第四遍点名,来得比前三遍快。
它没有等很久。
「滋——」
这一次,它没有从头念。
它直接念了一个名字。
「田中实。」
阿泽站起来了。
他站得很直。
他把书包,放在地上。
他把书包带子,理平了。
然后,他张开了嘴。
老周扑了出去。
他扑得很快。
他一把捂住阿泽的嘴。
他把阿泽,按回了鞋柜上。
阿泽挣。
他挣得很厉害。
他的嗓子眼里,有声音。
那声音,出不来。
老周的手,捂得很紧。
「别应。」
老周说。
「你叫阿泽。」
「你全名叫什么,我不知道。」
「但你不叫田中实。」
「你听见没有?」
阿泽挣了两下。
然后,他不挣了。
他的眼睛,慢慢地,清楚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老周松开了手。
他的手,在抖。
他抖得很厉害。
他甩了两下。
甩不掉。
「他差点就应了。」
老周说。
「我听见了。」
我说。
「他嗓子里的那一声,」老周说,「已经出来了。」
「差一点。」
「差半口气。」
他说完,看了阿泽一眼。
「你要是应了,」他说,「我就得看着你死。」
「我看了十一场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