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梳头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。
很慢。
梳子划过头发。
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梳头。
近得就像在我身后。
然后,有第三个声音。
有人在数数。
「一。」
「二。」
「三。」
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念经。
数到七,停一下。
然后从头来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数到七,再从头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睁眼。
我想知道,是谁在数数。
我想知道,数到第七遍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。
我没睁。
我数着姐姐教我的数。
我数我自己的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我蹲在墙根,闭着眼。
我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我的耳朵,全听得见。
耳朵比眼睛,诚实得多。
眼睛可以闭。
耳朵,闭不上。
然后,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的咔哒。
从我自己的手腕上。
格子里的那个声音。
它也在响。
和电视里的数数,合上了拍子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数到七。
停一下。
从头来。
原来倒计时,也是一盘带子。
原来我们每个人身上,都装着一盘,在放的带子。
小满在哭。
没有出声,就是抽气。
「数东西。」
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「数呼吸。」
她开始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我听见了她的数。
我跟着她一起数。
数到六十的时候,声音停了。
停了。
我数到八十。
一百。
一百二十。
没有声音了。
「别睁。」
老周说。
「再等三分钟。」
我们等。
等够了,老周才说:「睁。」
电视黑着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老周点了人。
「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」
他的声音,停了。
「阿杰呢?」
大堂里,少了一个人。
「阿杰!」
郑姐喊。
没人应。
老周第一个往走廊走。
我跟上去。
走廊的灯,暗着。
我们一间一间看。
第一扇门,锁着。
第二扇门,锁着。
第三扇门,开着。
第四扇门——
阿杰躺在第四扇门前。
离大堂,只有五步。
五步。
他睁着眼。
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身上没有伤。
脸上很平静。
平静得,像睡着了。
老周蹲下去,按了他的脖子。
按了很久。
他摇了摇头。
然后,他脱下自己的外套。
盖在了阿杰脸上。
「别看。」他说。
郑姐冲过来。
她掀开外套,看了一眼。
她把外套,又轻轻盖了回去。
她没哭。
她捂着嘴,退到墙边,滑坐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抬起头。
她看着许照。
「你带的队!」
她喊。
「你说让他试!」
「你说没人拦你!」
「阿武是这么死的,阿杰也是这么死的!」
「你带的路,死的是别人!」
许照站着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,在抖。
我看得很清楚。
然后,我看见他的嘴唇,动了动。
很轻。
像在数什么。
数到七,停一下。
然后从头来。
他也在数。
那个声音,进了他的耳朵,就没出去。
「他为什么出去?」
老周问郑姐。
「他说他渴。」
郑姐的声音,碎成了一片。
「他说,他就去厨房拿杯水。」
「两分钟。」
「就两分钟。」
两分钟。
五步路。
昨天的规矩里,没有一条,是不许出去拿水的。
「今天有了。」
许照忽然开口。
「什么?」
「它调了规矩。」
许照说。
「调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了。」
「放映的时候,不能离开大堂。」
「谁告诉你的?」郑姐问。
「没人告诉我。」
许照说。
「阿杰告诉我的。」
布帘动了。
老板走出来。
他看都没看我们。
他走到阿杰旁边,弯下腰。
他抱起阿杰。
动作很轻。
轻得像抱一件怕碎的东西。
他抱着阿杰,回了帘子后面。
帘子落下。
大堂里,冷了下来。
那一夜,没有人再合眼。
第二天下午,许照走到了我面前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「谈谈。」
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