盒盖很紧。
我用了力。
「咔」的一声。
盖子,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纸味,涌出来。
陈年的,发潮的纸味。
我把盖子,整个掀开。
里面,不是录像带。
是一卷胶片。
扁扁的一卷。
压着一张纸。
纸已经黄了。
我把那张纸,拿了出来。
纸不大,折了两折。
我把它摊开在前台上。
所有人都凑了过来。
我能听见身后的呼吸声。
七个人,七种呼吸。
有的快,有的慢。
纸的最上面,写着一行字。
字很小,很密。
下面,是一列名字。
一个一个,往下排。
有的名字后面,画着横线。
有的,写着一个日期。
这个格式,我见过。
在大厅的名录墙上。
「已散场」那一栏。
一模一样的格式。
「这么多名字?」
阿杰小声说。
「都是谁啊?」
没有人回答他。
我的目光,顺着名单,往下走。
一行。
又一行。
我一边看,一边怕。
走到最后。
最后一行。
一个名字。
沈见昭。
我的手指,凉了。
我听见自己说。
「是名单。」
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别人的。
许照的目光,在名单上扫。
一行,一行。
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了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「名单上的人,」他说,「都是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们的名字,」我顿了顿,「最好别上去。」
「等等。」
郑姐忽然开口了。
她指着名单的最后一行。
「最后这个。」
「她后面,怎么没写日期?」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前面的名字,后面都有字。
横线,或者日期。
只有最后一行。
干干净净。
只有一个名字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这是我这几天,说的第三个谎。
人群里,小满看了看名单。
又看了看我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但她的眼神,在我和那个名字之间,来回了一次。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
我坐在大堂的角落里。
盒子放在我手边。
名单,压在我膝盖上的笔记本里。
谁要看,随时。
这是我当众说的。
小满坐过来,陪着我。
我们坐了很久。
「你今天,不对劲。」
她小声说。
「从看见那个名字开始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那个。」
小满说。
「你每次说到她,声音都不一样。」
「我有个姐姐。」
我终于说了出来。
「她失踪三年了。」
「我进来,是找她的。」
小满没有惊讶。
她只是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「那她,来过这里?」
她问。
「来过。」
我说。
「还活着。」
「那她一定很厉害。」
小满说。
「你是她妹妹。」
「你也厉害。」
我的鼻子,突然有点酸。
进来这么多天,这是第一次。
「她是什么样的人?」小满问。
「她很爱笑。」
我说。
「笑起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」
「跟我,完全不一样。」
「我进来那天,」小满说,「就想着,要是有人能带我出去就好了。」
「现在我想的,是要是能带别人出去就好了。」
她说。
「跟你学的。」
「那等你找到她,」小满说,「我能见见她吗?」
「能。」
我说。
「到时候,我请你们吃饭。」
她说。
「好。」
我说。
我们都没提「出去」这两个字。
但这一次,它没有变轻。
「我爸妈,不知道我来这儿。」
小满又说。
「我出门那天,说的是去图书馆。」
「我妈还说,早点回来。」
她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怕说重了,就回不去了。
我没说话。
我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背。
一下,一下。
像拍一个妹妹。
我把名单上那个名字,用手指盖住了。
盖住,它也在。
我拿开手指,它还在。
我把那个盒子,抱在怀里。
盒子很凉。
凉得像一口井。
我抱着盒子,想起小满说的图书馆。
我妈妈上次给我发的消息,还停在「明天降温」。
我没有回。
我出不去。
就算出得去,我也得把姐姐带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