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身走了。
那一眼里,有话。
我没读懂。
下午,小满忽然抓住我的胳膊。
「你看窗户。」
我转头。
大堂的窗玻璃,黑得像墨。
墨里面,有一口井。
井口是圆的,边缘发亮。
「你看见了没有?」小满的声音在抖。
「看见了。」
我盯着那口井。
它就在玻璃里,一动不动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。
再看。
玻璃上,只有我们自己的倒影。
井没了。
小满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我拍了拍她的背。
「数东西。」
我说。
「实在怕的时候,就数东西。」
「数什么?」
「什么都行。数呼吸,数钟摆。」
「数到八十,再重头数。」
「这招,管用吗?」
「管用。」
我说。
「教我这招的人,从来没怕过。」
夜里,钟走到十一点半。
守夜的人打着哈欠。
我靠在柱子上,闭上了眼。
我需要再看一遍那个背影。
这一次,我要看仔细。
我盯住记忆里的雪花。
往回拉。
一格。
一格。
画面慢下来了。
带子的结尾,雪花散开。
井。
井边,坐着一个背影。
长头发,背对着镜头。
不是贞子。
贞子是从井里爬出来的。
这个背影,坐在井边。
而且,她的手在动。
慢慢地,一下,一下。
像在做什么活。
我咬着牙,再往里推了一点。
雪花一层一层退开。
她的头,动了。
很慢。
像要从井边,转过来。
一点。
又一点。
我看见了她的鬓角。
再一点——
雪花忽然炸开。
咔哒声在耳朵里响成一串。
后脑勺像被人砸了一锤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手背上,又是一摊血。
比上次多。
我缓了很久。
久到小满发现我不对劲,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「擦擦。」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。
他递给我一块手帕。
「你这个本事,」他压低声音,「用一次,伤一次?」
「嗯。」
「值吗?」
「值。」
我说。
「带子的结尾,多出来的画面里,有井,有背影。」
「而且那个背影,在做事。」
「我差一点,就看见她的脸了。」
老周的手,顿了一下。
「差一点?」
「差一点。」
我说。
「那不是原片的镜头。」
「有人把它放了进去。」
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「放进去的人,想让我们看见什么?」
「这就是我要弄明白的。」
我说。
我翻开笔记本,想画那个背影。
画了两笔,划掉了。
我画不下来。
我从来画不好人。
但我记得那只手。
在动。
挂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。
没有人睡。
所有人都看着钟。
连许照那边,也静了。
「会不会不变?」
阿杰小声问。
「闭嘴。」郑姐说。
她的声音也在抖。
「变不变,你都得看着。」
老周说。
「这是规矩。」
然后,钟敲了十二下。
午夜到了。
咔哒声,从四面八方响起来。
很轻,很齐。
像整栋房子,同时拧动了发条。
我手腕上的数字,翻了一格。
6。
大堂里,四个中咒的人,动作同时停了一下。
老周停了。
小满停了。
我停了。
阿武也停了。
我们都听见了。
我们都看见了。
数字翻完,咔哒声慢慢落回去。
阿武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腕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前台那盘带子上。
那个眼神,像在看一个仇人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带子躺在登记簿旁边。
好好的。
我忽然觉得,它像一样活的东西。
趴在黑暗里,等着谁先伸手。
「今晚别睡死。」
我压低声音,对老周和小满说。
「轮着眯。眼睛留着一条缝。」
老周点了点头。
后半夜,我躺在长椅上,一直没睡实。
咔哒声在耳朵里,一下,一下。
我数着。
数到第八十下的时候,咔哒声里,混进了另一个声音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。
从走廊那头,往大堂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