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选了这条。
我又把票翻过来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纸的纤维是老的。
齿孔是老的。
印刷的网点,也是老的。
只有日期是新的。
我打开电脑,把光明电影院的词条翻出来。
最后一条更新停在很多年前。
底下有一条留言,只有四个字:
「拆不动了。」
我鬼使神差地,登进了姐姐的考据账号。
她的最后一条更新,停在三年前。
是一篇长帖,讲老片子修复。
她在帖子里写:
「修复是个好词,也是个坏词。」
「好的是,片子能活。」
「坏的是,修复的人,说了算。」
「他改一笔,你看的就不是原片了。」
底下有人回复:楼主说得太玄了。
姐姐没回。
那条帖子的日期,是她失踪前一个星期。
我坐在书桌前,坐到十一点。
这三年,我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。
警局跑了七趟。
失踪人口的论坛,我注册了好几个。
姐姐的旧同事,我一个个找过去,问到最后,人家看见我就关门。
妈妈说我该放下。
她每天给我发消息,问的都是一样的话:吃饭没有,冷不冷,周末回不回家。
我一条一条回。
只有结案通知书上的四个字,我一直没回。
「自行离开。」
姐姐不会自行离开。
姐姐连看恐怖片都要抓着人的手。
可这张票,是今天的。
它等了三年,等到了今天。
或者说——它在等我。
我站起来,把笔记本塞进包里。
又站了一会儿。
把场刊也带上了。
我把那张票,揣进了外套内袋。
我说不清为什么。
就是觉得,该带上。
出门的时候,手机响了一下。
是妈妈:「明天降温,记得加衣服。」
我盯着这条消息,站了几秒。
我回:知道了。
然后我关上门,走进夜里。
出租车停在巷口,不肯往里开。
司机说,里面早就没路了。
「姑娘,」他从后视镜里看我,「大半夜的,去那儿干嘛?」
我说,找个东西。
「那栋楼邪门。」
他说。
「这条街拆了三年,推土机开到那栋楼跟前,就停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没人说为什么。就是拆不动。」
「你信不信邪?」他问我。
「我信考据。」我说。
他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
我付了钱,自己走进去。
巷子很窄。
路灯坏了两盏。
长乐路两边都在等拆迁,砖堆了一半,只有一栋楼还立着。
走到影院门口,我先看见的是橱窗。
橱窗里的排片表还在。
玻璃上落着厚厚的灰,我用袖子擦了一块。
排片表上的字是手写的,墨迹已经褪了。
最后一行停在:
「最后一场,十月十二日。」
片名那一栏,褪得看不清了。
二十年前的这一天,这家影院放了最后一场。
三年前的这一天,姐姐失踪。
今天,又是十月十二日。
我站在橱窗前,觉得这三个日子,像三格胶片,叠在了一起。
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。
还有我身后,那条空巷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排片表在玻璃后面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里面,把它翻了一页。
我转过身,往里走。
路过售票窗口的时候,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窗口的玻璃下面,压着一沓旧票根。
纸都黄透了。
最上面那张,还留着半截撕口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我应该回头的。
包里装着姐姐的场刊,口袋里装着一张不该存在的票。
任何一个正常的选择,都是回头。
我没回头。
走到尽头,我看见一块灯牌。
灯牌上的字大部分都坏了。
只剩三个还亮着。
午夜场。
玻璃门后面是黑的。
我把手放上去,还没用力,门就开了一条缝。
开得很轻。
轻得像有人替我拉的。
我站在门口,数了三秒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然后我走了进去。
门在我身后合上了。
锁舌咔哒响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