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从站里出来的时候,路灯刚亮。
他走到巷口,脚步顿住。陈知返靠着墙,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低着头,等了有一阵子。
纪川在他面前站定:【你还没走。】
【等你。】陈知返说,【你今天下午,在城南楼下占了一会儿,没上楼。】
纪川看着他:【你跟着我。】
【我不用跟。】陈知返说,【你妈今天早上,往你书包里塞了个苹果。你出家门的时候,把它落在饭桌上了。你妈在门口喊你,你也没回头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他想了想。今天早上,妈确实往他书包里塞过东西,他记着有这个事。可那个苹果,塞在哪儿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。书包外层鼓着,他拉开拉链,摸了一圈。
没有苹果。
他早上出门,忘了带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知返:【你怎么知道我忘了。】
陈知返说:【你记不记得,你妈今天早上,跟你说了什么?】
纪川想了一会儿。想不起来。妈早上喊过他,这个他记得。喊的什么,一个字都捞不上来。
陈知返看着他,说:【你的记性,开始漏日子了。先漏小事,再漏大事。漏到最后,连你自己也漏进去。】
纪川问:【你到底想干什么。】
【拦你。】陈知返说,【上辈子,我没拦住。这辈子,换个拦法。】
纪川看着他:【拦我什么。】
陈知返没有马上答。他偏过头,看着马路对面那排路灯,看了一会儿,才说:【我上辈子,亲眼见过你,把自己查没的样子。】
纪川的心跳,没有变化。他看着陈知返:【郑教授说,观察名单上的人,都把自己查没了。你也见过名单上的人?】
【郑老头查的是档案。我见的是真人。】陈知返说,【名单上那七个,上辈子我认得其中两个。他们查案,查到最后,案子没了,人也跟着没了。你跟他们不一样。】他停了一下,【你比他们走得更远。】
纪川问:【更远,是多远。】
陈知返看着他,没有答这句。
纪川又问:【那我上辈子,走了哪条路。】
陈知返说:【就是我看着你走的那条。】
路灯底下,两个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纪川问:【那条路,走到头,是什么。】
陈知返说:【你忘了。上辈子的事,你一件都不记得,这是好事。】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纪川近了一点,声音低下来,【你记不得那条路,才能不走那条路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想起郑教授说的那句,忘的次序:先忘案子的细节,再忘案子里的人,最后忘自己。他想,如果这条路走到头,是把自己查没,那他今天忘的苹果、忘的课本、忘的那家姓什么,是不是就是那条路上,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脚印。
他问陈知返:【城南那栋楼,你查过?】
陈知返停住:【查过。】
纪川问:【那家三口,姓什么。】
陈知返回过头,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说:【你不知道,是件好事。】
【怎么说。】
【那件案子,查到底,不是查案子。是查你自己。】陈知返说,【你要是想起来了,就回不到现在这条路上了。】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,补了一句:
【你师父闻人正,上辈子也查过那栋楼。查完那栋楼,他把自己,也查没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。
路灯的光,照在他脚前一小片地上。他站着,很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闻人正教他的第一件事:办案子,先记人,再记案子。人记不住了,案子就没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