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闻人正站在教学楼门口,灰夹克,眼窝发青,说话偶尔卡壳,想不起一个词,要顿一下才能接上。那是他被蚀吃空了记忆,还没被吃干净的样子。
后来,他在临江站里屋,见过一次回来的闻人正。师傅的头发白了大半,人瘦得厉害,说话更慢了,教他的时候,一句话要掰成两截讲。他说过一句:脸是画面,名字是锚。他还说过:迷为牢的规矩,是递绳子,不替人爬。
那时候纪川觉得,师傅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半,才变成那样。
现在他站在路灯底下,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闻人正查过城南那栋楼。
闻人正把自己查没了。
可师傅还活着。活着从那个没字里,回来了一半。
上辈子查没的人,这辈子没查没。
纪川站在那儿,把书包带子捏在手里,捏得很紧。
他掏出本子,翻到城南那一页。课本两个字,还写在上面。
他在那两个字底下,又写了一行字,写得很慢:
他记明天。我记今天。他记昨天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往家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,拉在身后,一步,一步,跟着他。
他一边走,一边把今天的事,在心里捋了一遍。
早上,妈给他塞了苹果,他忘了带。
上午,梁肃给他填了外勤报备条,他记得,条子还在口袋里。
中午,城南那栋楼,他记得楼,记得一家三口,忘了他们姓什么。
下午,档案室,郑教授给他看了那本记明天的册子,他记得。
傍晚,陈知返告诉他,他忘了苹果,忘了妈喊他,他记得这件事他忘了。
他捋完,心里数了数:今天忘了两件,记得的比忘的多。
可郑教授说过,次序是先忘案子,再忘人,再忘自己。他现在忘的,是苹果,是课本,是妈喊他。这些算案子,还是算人?
他分不清。他只记得,这些小事,以前他不会忘。
他走到家门口,正要掏钥匙,手停住了。
他忘了带钥匙。
他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屋里传来妈的脚步声,由远到近。
门开了。妈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半碗饭,看着他:【又忘带钥匙了?】
纪川嗯了一声。
妈没说他,把门让开:【进来吧,饭在锅里温着。】
纪川跨进门,正要往屋里走,妈在身后又叫住他:【纪川。】
他回头。
妈看着他,说:【你这几天,老丢三落四的。早上那个苹果,搁饭桌上没拿,我喊你,你也没听见。昨儿个回来,伞也落在外头了。】她顿了顿,【是没睡好,还是学校事儿多?】
纪川说:【没事,有点累。】
妈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,转身进了厨房:【那你吃完饭早点睡。别老熬夜。】
纪川站在门口,看着妈的背影。
他想,妈还记得他昨天忘过伞。他不记得了。
他替妈记得这件事。
他关上防盗门。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,把他和外面那条路灯照着的路,隔在了两边。
(第一百五十八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