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在站里最里面,一排铁皮柜子,落着灰。郑教授坐在靠窗的桌子边,桌上摊着三本册子。
纪川推门进去的时候,郑教授正拿放大镜看其中一本,头也没抬:【来了。坐。】
纪川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三本册子,两本封皮完好,黄得发脆。第三本没有封皮,纸页卷着边,封皮被人撕掉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纸芯。
郑教授放下放大镜,把那本没封皮的册子推到纪川面前:【你说你要看那几本册子。就是这本。剩下的两本,跟案子有关,跟你没什么关系。】
纪川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写着一行字,钢笔,字迹工整得过头,一笔一划,像照着字帖练过的:记明天的人,从今天开始,不记昨天。
往后翻,全是日期。每一个日期下面,都记着一段话,写的不是当天的事,是明天的事。哪一天会下雨,哪条街会出事,哪个人的病会好,写得清清楚楚,像一本提前写好的日子。
纪川翻到中间,有一页写着:七月十四,南街旧市场,会有人走丢,找回不来。
再往后一页,写着:九月,临江七中,会有一间教室,永远打不开。
郑教授看着他翻,说:【这册子,收进来没几年。值班的同事收的,当时批了句胡写,扔在柜子最底下。我前阵子做忘的次序的研究,翻出来重新看,越看越不对。册子里记的明天,我拿存痕司的档案一条一条对过,十七条,对上了。】他点着那一页,【七月十四,南街旧市场,那年确实走丢了一个人,到现在没找回来。】
纪川问:【交册子的人,是谁?】
【不知道。】郑教授说,【收册子那天,值班的同事说,来的是个学生模样的人,放下册子就走,没留名字。问他叫什么,他说不用记,反正还会再回来。】他停了一下,【册子第一页没有名字,最后一页,夹着一行铅笔字。】
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。
纪川低头看。
那一页的空白处,写着一行铅笔字,笔迹比前面的钢笔字潦草得多,看得出是后来补的:
他还是走了这条路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,手指捏住纸页,指腹压住那行字的起笔。
他听过这句话。
那天下午,金桂小区门口,街对面公交站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,车门关上之前,侧脸对着窗外,说的就是这句。半句,被风切碎了,他只听清了半句,这条路,你到底还是走上来了。
他当时不认识那个人。现在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明白,那句话不是那人对别人说的,是对他说的。
纪川问:【这行字,也是册子主人写的?】
郑教授说:【笔迹不一样。前面的字,是照着字帖练过的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。这行字,是后来补的,写得急。册子主人补的,还是别人补的,我分不出来。】他合上册子,【我研究三十年档案,见过记过去的人,没见过记未来的人。过去是死的,记了不会改。未来是活的,记了会自己动。这一册子明天,十七条对上,剩下的那些,还没到日子。我压着没说,是怕说出去,册子被人收走。收走了,就再没有人看得见。】
纪川把册子合上,放回桌上:【我能再看看吗?】
【放这儿,你随时来看。】郑教授说,【别带出档案室就行。】
纪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:【您说,收册子的是个学生模样的人,十几岁?】
郑教授想了想:【同事是这么说的。十来岁,说话老气横秋的,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。】
纪川没再问,拉开门走出去。
走廊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同班同学,背靠着墙,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早就站在这儿等着了。
陈知返。
他看着纪川,开口:【那本册子,你看完了。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