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权的思路,其实是踩中了最实在的一层道理。
人心本就最难捏成一块,凑在一起的人越多,心思就越是参差。
地位越高,衣食无忧,算计和杂念反倒跟着疯长。
树大根深的豪族世家,对外的时候自然能够拧成一股绳,可一旦没了外敌压在头顶,内里的倾轧争斗从来就不会断。
就好比一处六人同住的屋舍,都能悄悄建出七个小群,各有盘算,各有提防。
这件事,天子和司马纲私下也商议过无数回,都明白分化内局是上策,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稳妥的切入点。
张权的想法直白得很:硬撬不开马家这扇大门,那就索性钻进去。
不必拘泥路径,前入也好、后入也罢,只要能踏进门里,一切都好说。
司马纲这才真正正眼打量起面前的年轻千户。
可也仅仅只是正视而已。
尚书省里面聪慧伶俐的后生他见得太多,单凭这几句说辞,还不足以让他刮目相看,至少眼下远远不够。
“老夫问你,这第一步,打算如何着手?”
“上赶着不是买卖。”
张权语气笃定,“不能是我巴巴上门去投奔马家,要让他们主动留意我,主动生出招揽我的心思。”
“你既不是朝堂重臣,士林之间也没有半点文名。”
司马纲终于逮住话头,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来,“更何况你年纪轻轻,嘴上无毛,素来名声狼藉,不学无术,睚眦必报,行事全无礼数…… 这般模样,马家凭什么多看你一眼?”
张权淡淡一笑:“这些,恰恰是我的优势……我只需要办成一件事,马家自然会盯上我。”
“是何事?”
“这件事,我分了上、中、下三策。”
“哦?” 司马纲倒是生出几分兴致,“那先说说,下策是什么?”
“等出了这座皇宫,我迎面给您一大嘴巴子。”
司马纲:“……”
秦铭眼睛骤然一亮……
下策都已经这般刺激,那上策难不成要直接把司马家抄家灭门?
司马纲气得吹胡子瞪眼:“这算什么下策!一派胡言!中策呢?”
“当街调戏司马府的女眷,当众折辱司马府,身份越高越好,比如说……比如说您的儿媳柳夫人那等身份。”
“本官活剐了你这小畜生!再敢这般口出狂言,老夫定要动手惩戒!”
“老大人您细想。”
张权不慌不忙,“马家视您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我越是往死里得罪您,在马家眼里,不就越是值得拉拢的同道中人?”
道理上确实是这么个道理,可这话听在耳朵里,怎么都透着一股子别扭。
司马纲狠狠瞪了他一眼,压下火气沉声喝道:“上策!说上策!”
“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。”
张权脸上的嬉皮笑脸尽数敛去,神色正经下来,“想要博取马家的信任,先要做他们的对头。”
“寻常的路子,马家的人一样能料到,所以得走旁人想不到的险路。不是低头投靠,而是先做能和他们掰手腕的敌人。”
“敌人?”
“正是。”
张权转头望向天子,身子微微坐直,“学生名下的山庄也有酿酒,且有番商用马与学生换酒。”
“学生打算借此向外宣传,学生的山庄中有意染指牧场生意,往后在外人眼里,便是我贪心不足,一心扩张牧场生意,想要抢占更多北地牧地。”
“如此一来,势必会冲撞马家的根本利益,到那个时候,马家便会想着除我而后快。我只需要守住一件事,仅此一件就够。”
秦铭神色微动:“何事?”
“不死。”
张权露出他那副标志性的笑意,“单单得罪丞相,马家未必愿意招揽我。”
“可若是我精通商事,拿出让马家都眼红的本事,凭着经营牧场的能耐,能和他们分庭抗礼,马家必然会生出招揽我的心思。”
“运气好一些,他们还会层层试探、百般考验我,等确认我可用可信,便会邀我入局,替他们打理商业版图。”
“到时候我就能一步步摸到马家的核心……除掉马家最难的地方,就是看不清他们内里的盘根错节。”
“想要摸清底细,就得混进核心圈层,想要混进去,首先要入得了他们的眼。”
司马纲神色复杂,缓缓开口:“你就不怕死?”
“我要做的,是博取马家信任……而老大人您要做的,就是保证我不会轻易死掉。”
司马纲面色一变,凝神望着张权,重新打量起这个全无规矩的年轻人。
“小子。”
司马纲的神情起了几分变化,隐隐透出一丝欣赏,只是语气依旧生硬,“难怪陛下对你青眼有加。”
“只可惜,你到底还是年轻,纸上空谈,未免想得太过简单。”
张权拱手一礼:“还请老大人赐教。”
“老夫是当朝丞相。”
司马纲缓缓剖析,“若是你当众与我为敌,天下皆知你我势同水火,可我却始终没有对你下死手,旁人一看便知是演戏,哪里会信?”
“可若是我当真记恨于你,以我尚书令、丞相的权柄,出手便能叫你死无全尸……做戏若是出手太轻,如何瞒得过世人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