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,您没办法放手对付我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因为您的软肋。”
张权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“您太正了……我打个比方,只是比方而已。”
“比如说我想要入朝谋个差事,惹得您动怒,您从中阻拦……那我便作一首诗,我又没有触犯律法,作诗总没问题吧?”
“诗?”
“就像这样……小丑端坐庙中,天官已是荒唐戏,枯骨又登御案前,唯有鸡犬俱欢颜。”
“不学无术!”
司马纲嗤了一声,“既不工整,又不协韵……”
话音刚落,他猛然品出诗里藏着的锋芒,当即破口大骂:“小贼!你竟敢当着陛下的面……”
“我说了只是打比方嘛。”
张权耸了耸肩,转头看向秦铭,“陛下,您觉着这首诗如何?”
秦铭乐呵呵地点头:“挺好。”
司马纲一口气堵在胸口,憋得难受。
这首诗格律一塌糊涂,可针对性强得吓人。
端坐庙堂,唯有丞相才有这份资格。
天官指代吏部,正是他前朝的旧职。
御案对坐,是君臣奏对的光景。
最后一句,分明是嘲讽依附司马家的党羽。
“就像我方才说的,老大人您行事端正,太讲规矩……换作别的官员被我这般讥讽,必然会想方设法罗织罪名对付我。”
“可您不会……只要我没有触碰《靖律》,仅仅只是赋诗讽喻,您不会动用阴私手段加害于我。”
司马纲神色微动,面上透出几分傲然:“不错……若仅仅只是言语辱我,不触犯国法,本官自不会无端加害。”
“这不就对了。”
张权接着说道,“再打个比方……我驾一辆马车去往泰隆坊,车上拉着满满一车粪。”
“偏偏到您府门前的时候,车轮突然崩断,整车秽物尽数泼在您家大门上。我这也不算犯法吧?”
司马纲当即厉声呵斥:“你这混账东西!好好的,拉着粪土去往泰隆坊做什么!”
“给皇太孙殿下玩耍啊,小孩子就爱这些玩意儿,我又没有犯法,对不对?”
秦铭听得来了兴致,笑着追问:“你怎么能保证,马车刚好行至司马府门前,车轮便恰好断掉?”
“这个我可说不准,许是车轮它自己有想法罢。”
司马纲只觉得一口气直冲头顶,险些又要晕厥过去。
张权见状连忙笑道:“我知道您生气,先别急……我再举一个例子。”
“您郊外不是有一处庄子,旁侧靠着一条小溪?我找人跑到上游溪水里撒尿拉屎,等您府上的人在下游取水梳洗,甚至喝水,我依旧没有触犯律法,是不是?”
司马纲猛地一拍案几,霍然起身:“你莫要欺人太甚!”
秦铭这时豁然开朗:“朕明白了……你的意思是,司马爱卿奉公守法,绝不会公报私仇。”
“只要你不触碰国法红线,便可以一次次折辱于他,而司马爱卿碍于底线,不能随意将你治罪。”
“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。只是这事有风险。”
“是什么风险?”
张权苦笑一声:“老大人您心里清楚这是做戏,可朝中百官不知。”
“丞相一而再再而三被我折辱,尚书省、六部九寺里那些急于讨好您的官员,定然会主动出手对付我,给您出气。”
“这点倒是小事。”
开口的竟是司马纲。
他眉头紧锁,目光沉沉看向张权。
张权心底微微一紧。
对方终究是当朝丞相,就算是做戏,这些法子也太过恶心人,他未必肯应下。
谁料司马纲轻轻摇了摇头:“换个法子吧,这般不妥。”
张权脸上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。
可下一句,司马纲缓缓说道:“你年纪尚轻,还有大好前程。”
“若是真用这些阴损手段行事,就算最后顺利除掉马家,你的名声也彻底毁了。”
“天下士林百姓,只会骂你是个无法无天、睚眦必报的狂徒…… 不妥,大大的不妥,换别的法子。”
张权整个人都愣在原地,如同遭了一记惊雷。
他望着低头蹙眉、认真思索别的路子的司马纲,站起身,郑重地深深一揖。
“学生知错……方才想着这些孟浪下作的法子,对丞相失了礼数,学生向您赔罪。”
“本官不需要你的赔礼。”
司马纲没好气地挥了挥手,“坐下,接着想……想些常人能做得出来的计策,至少得是人该用的路子,不能这般卑劣不堪!”
张权:“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