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皇庄,秋风猎猎。
张权立在土坡之上,望着官道上浩浩荡荡的人流,一时怔住。
尘土飞扬间,近千名流民步履风尘、衣衫陈旧。
虽面带饥乏,却队列整齐、井然有序。
更让他错愕的是,带队之人竟是许久未见的杨柳依。
杨柳依一身素衣纤尘不染,身姿挺拔立于队前。
千里路途,她不见半分疲惫,反倒将四散流离的百姓管束得规整有序。
很快,她带着流民队伍行至庄前,缓步走到张权身前见礼。
“张先生。”
杨柳依缓缓道出这批流民的来历:“他们皆是原先的岚城流民。先前先生在岚城开荒筑屋、安顿数万百姓,人人感念你的恩德。”
“只是岚城地域狭小,承载力有限,先生入京之后,后续滞留未落户的流民再无容身之地。”
“眼看寒冬将至,无屋无粮难以越冬,他们便自发结伴北上,奔赴京城,只求先生再施援手,给他们一处安身立足、重建家园的地方。”
她顺势补充:“我半路听闻此事,见这群百姓无人管束、前路渺茫,极易在京郊滋生事端。”
“便带着少师府下人追上队伍,一路约束秩序、护他们平安抵达,交由先生决断。”
话音未落,流民队伍中走出几位年长的乡民,皆是族中最有声望的带头人。
几人快步上前,双膝跪地,对着张权重重磕了几个响头。
抬头时眼眶通红、声音哽咽,满是恳切哀求。
“张先生,求您再救救我们……岚城早已饱和,我们实在无处可去,入冬便是死路一条!”
“只求先生就地安置我们,或是给我们一处重建家园的去处,我等余生,必誓死报答大恩!”
一众乡民赤诚无助,身后近千名流民也纷纷抬首。
目光尽数汇聚在张权身上,满眼都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希冀。
千里跋涉、风餐露宿,支撑他们走到今日的,唯有张权的仁名与恩德。
张权望着一张张憔悴恳切的面孔,心头沉重无比。
默然良久,才沉声道出自己的顾虑。
“你们太高看我了……我如今无官无职、一介布衣,没有朝廷半分批文诏令。”
“近千流民聚于我的私地,一旦被朝中御史、世家官员揪住把柄,诬告我私聚人口、意图不轨,便是百口莫辩,是聚众叛乱的死罪。”
自古私聚流民便是朝堂大忌。
寻常官员尚且不敢触碰,何况他如今无权无势,根本无从自保。
杨柳依闻言,却淡然一笑,神色笃定从容,早已看透全盘局势。
她抬眸看向张权,字字清晰,句句戳中朝堂大势,远超寻常粗浅利弊之争。
“张先生,你只见眼前之险,未看清天下大势……于你而言,聚众是祸……可于朝堂、于陛下而言,这千名流民滞留京郊,才是最大的隐患。”
张权心神一凝,认真聆听。
杨柳依条理缜密,徐徐剖析:“其一,户部束手无策、百官推诿避祸,无人敢接这桩烂摊子……流民饥寒交迫,一旦动乱便是京畿大祸。”
“朝野上下,唯有你曾妥善安置流民、深得百姓信任,是唯一能摆平此事之人。”
“其二,你担忧无名无分、被人构陷,可我断言,不出半个时辰,陛下圣旨必至。”
“陛下不求百官体面,只求京畿安稳,必定赐你权限、许你便宜行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