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医科门诊。这天来了一位特殊的女患者,四十二岁。女子自述皮肤之下总有虫子爬动的感觉,浑身游走,一会胳膊,一会后背,一会大腿。皮肤表面看不到任何红斑、疙瘩,做过皮肤科全套检查,各项指标全部正常。
西医判断是躯体形式障碍,属于精神心理类问题,开抗焦虑、抗精神病类药物。吃药之后头晕嗜睡,副作用难以忍受,拒绝继续服用,辗转来到中医科求治。
“就感觉虫子在皮肉底下到处窜,痒又疼。可我自己扒开皮肤看,什么东西都找不到。”女子神情焦虑,睡眠严重受影响,整个人憔悴不堪。她说话时不停搓着手臂,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,“我去过好几家医院,做了各种检查,最后医生跟我说是心理问题,让我别老想着这事。可我明明能感觉到,它就在皮下窜。”
傅景明接诊,辨证为肝郁气滞、气机郁阻肌肤络脉,拟了疏肝解郁、调畅气机的方案,最后交给沈惊澜复核。沈惊澜接过诊单,又仔仔细细重新望闻问切了一遍。脉象弦细,可弦细之下还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涩象,他按着脉,没有急着说话。这丝涩象藏在深处,若只按肝郁气滞来治,多半白费功夫。
“不单单是情志气机问题。”沈惊澜缓缓说道,“气机郁滞是表象。体内有隐瘀,瘀血游走于孙络细脉,才会产生虫爬一样的异样感觉。
情志焦虑,是病痛长期折磨衍生出来的继发问题。”他按着脉,又补充道,“你先把舌头伸出来我看一眼。舌尖偏暗,边上有瘀点,这都印证了瘀血的说法。”
女子把舌头伸出来,又急着追问:“那我这病,到底能不能好?”沈惊澜把脉枕收回,语气平和:“你这是迁延日久,瘀滞成结。好在还没往深里走,通开就散。我开七剂药,你先吃着,下回来复诊。”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,又抬起眼:“大夫,我信你。”三个字说得很轻,却比任何医嘱都重。一周后她来复诊,进门时神情比头回松弛了不少,说夜里那种虫爬的感觉已经很少再犯,睡眠也踏实了些。
沈惊澜又调了方子,让她再吃一个疗程。
“不能只一味疏肝,还要通络散瘀。”沈惊澜补了一句。他指着脉案上的记录,“你再看她这脉,弦中带涩,涩得藏在深处。涩就是血行不畅,瘀滞在那儿,日子久了,把气机也堵住了。”
重新调整配伍。汤药疏肝同时加重活血通络;针灸选取膈俞、血海、太冲,配合局部浅刺络脉。一套方案落实下去。一周之后,女患者回来复诊。皮下虫行游走的异样感已经消减大半,焦虑失眠也随之好转。她进门时,脸上带着这些天来难得的一点笑意,坐下时也没再下意识地去搓手臂。
“那种虫子爬的感觉轻太多了,终于能睡踏实一些。”患者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。她说着,眼眶有点发红,“我都快以为是自己疯了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我一遍遍跟家里人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,他们都当我神经衰弱。”
傅景明十分感慨:“很多现代仪器查不出异常的躯体症状,恰恰是中医辨证可以发挥优势的地方。”
送走病人,门诊继续。
走廊里,傅景明还跟沈惊澜聊了两句:“这种病,要是按西医的说法,怕是连诊断都不好下。可中医眼里,瘀血、气机,条条都有迹可循。”
沈惊澜点头:“病名是西医的,病因是相通的。她这虫行感,说白了就是血瘀气滞,堵得久了,身体自己就发出怪信号。”他说着,又在自己前臂上比划了一下络脉的走向,“这种病,光靠听病人描述,容易当精神问题处理。得顺着脉去找,找到瘀的结,病根就露出来了。”
傅景明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难怪你师父当年总说,中医看病,看的是人,不是病名。这话放到现在,一点不过时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