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休息日。回春阁。上午沈惊澜在书房翻看古医籍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开门一看,是陆奇。陆奇手里拎着一点水果礼品,特地过来串门。他今天没穿警服,套了件深色夹克,看着比办案时松弛许多。
“韩沧已经入监服刑,案子彻底了结。最近所里忙完一大摊子事,抽空过来看看你们爷孙。”陆奇走进院内,把水果放在石桌上。他一边放下一边说:“这是所里同事让我捎的,说你上回帮队里人看那扭伤,好得特别快,都惦记着呢。”沈惊澜接过话头,让陆奇进屋坐。
沈松年从堂屋走出来,招呼陆奇坐下喝茶。几人围坐桌边闲谈。阳光透过院角的石榴树洒下来,茶香袅袅。陆奇是常客,也不客气,自己动手续了茶,才说起这阵子的忙闲。陆奇先是问了问沈松年的身体,老爷子笑着摆手,说一把老骨头,还算硬朗。陆奇又说起最近队里接的一桩新案子,是城郊一个传销窝点,捣毁那天抓了二十多个人,忙得连轴转。他说到一半,又想起韩沧的事,把话题收了回来。
陆奇说起监狱那边传来的一点消息:韩沧入狱之后依旧不死心,还在监狱里面尝试回忆誊写残缺驭虫手抄残稿,被狱警发现之后没收。管教干部把这事当笑话讲,说这人在号子里还整天神神叨叨的。沈惊澜听到这里,摇了摇头:“进了牢里还惦记那套东西,说明他根本没想过悔改。”
“执念太深,走了歪路。”陆奇感慨,“好好一个人,放着正经日子不过,非要琢磨那些歪门邪道。现在好了,十四年,够他慢慢想的。”他说着,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叹了口气。
沈惊澜道:“他只学到术,没有学到道。一心逞凶牟利,就算没有落网,最后也必然被自己所习的邪术反噬。”
陆奇看着沈惊澜:“那家伙在审讯的时候,还念叨着什么驱虫秘法,说要是能练成,连牢都关不住他。我当时就觉得,这人算是彻底钻牛角尖了。”沈惊澜没有接话,只是把玩着茶杯。那些驭虫的手段,他比谁都清楚,看似厉害,实则把命都搭进去了。
沈惊澜放下茶杯:“邪术练得越深,反噬来得越猛。他那一身本事,本来就是从旁门左道里偷来的,根基不稳,走火入魔是早晚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话又说回来,要是他把这些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,凭他这份钻研劲,未必不能成事。可惜路走歪了。”陆奇听得半懂不懂,也没深究,只感慨了一句“反正进去了,翻不了身了”。他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了一句:“对了,他那个叫韩沧的,你还记得他那个姨母吧?也是因为这事儿进去的,判得比他轻些。”沈惊澜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陆奇点点头,又问:“执业医师考试考完了,自我感觉发挥如何?”
“不好说。西医部分有不少考题把握不大,只能静等放榜。”沈惊澜回答。
陆奇笑道:“以你的本事,希望一次就过,早点拿到证书,光明正大坐诊。”他说着,又补了一句,“到时候你们中医科可就多了一员大将,我看那个傅主任天天乐得合不拢嘴。”
闲聊之间,聊到二院现在轰轰烈烈的院长更换测评。陆奇一个外部人都听说二院内部暗流涌动。他这人嘴快,也没避讳,直接说:“我听说你们二院那位耿副院长,最近活动得很勤,饭局一个接一个。”沈松年听了,没接话,只低头斟茶。
“医院内部现在风声鹤唳。”陆奇说道,“我们队里有家属在二院上班的,说现在中层干部见面打招呼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说错一句话得罪了谁。”沈惊澜听了,没有接话,只是给陆奇续了杯茶。陆奇接过茶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你们中医科跟新院长不对付的事,连我们队里都有人听说。”
沈松年呷了一口茶:“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。庙堂宗门,市井衙门,皆是如此。我回春阁守着一方小医馆,只求踏踏实实治病救人,便足矣。”陆奇听得连连点头,说老爷子这话实在。沈松年又看向沈惊澜:“惊澜在二院做事,只记住一条,医术是立身之本,别的都是虚的。”沈惊澜应了一声。陆奇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沈叔这话说得对,队里那些争名争利的,没几个落着好。”茶喝到第三泡,陆奇才想起正事,说韩沧案子的卷宗已经全部归档,让他放心。
陆奇坐了大半晌,告辞离开。沈松年送他到门口,嘱咐他有空常来坐坐。陆奇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上方“回春阁”三个字,笑道:“老爷子这儿清净,我下回还来蹭茶。”送走陆奇,午后苏晚也打来电话,约有空再聚餐。沈惊澜应下,说等考试成绩出来,请她们姐妹吃饭。苏晚在电话那头笑:“那就说定了,到时候可别反悔。”挂了电话,沈惊澜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把今天说的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转眼到了傍晚。后院,沈惊澜开始炼体。全套万毒门桩功、拳脚操练完毕,汗水浸透衣衫。他吐纳几口,让气息平复下来,随后盘膝打坐。今日打坐,体内那一缕气苗第一次完整运转大小周天两轮。虽然依旧微弱,但是气息流转比过去更加稳定。他默数着周天循环的圈数,气息过了膻中,又沉入丹田,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顺畅。运行到玉枕穴附近时也只是微微一滞,没有像往常那样溃散。他睁开眼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掌心的温度比往常高了些。这具身子,到底是一点点在养回来。
“距离真正聚气入门,已经不远。”沈惊澜心中有所感触。气息第一次完整走完大小周天的时候,他隐约摸到了一点“聚”的窍门,就像握着一把沙子,力道轻了漏,力道重了散,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分寸。
但他依旧不敢冒进。前世《万毒玄元经》三次走火入魔的教训,刻骨铭心。他始终记得前世师父的告诫:越是临近关口,越要沉得住气。气苗还嫩,就像刚栽下的树苗,浇水太多反而烂根。他收拢心神,让气息顺着经脉自行游走,不催不赶。
沈松年站在廊下,看着打坐的孙儿,目光复杂。孙儿魂魄来自异世,身怀浩瀚毒医道统,偏偏困在这一具受过雷劫穿越损伤的凡俗躯壳之内。想要重归昔日宗主修为何其艰难。他见过沈惊澜前世那身本事,也见过这具躯壳里一点点重新聚起来的气机。老爷子心里清楚,这条路急不得,也催不得。他想起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的高人,哪一个不是熬了十几年才熬出来的。
“修为不可强求。此生能平安立足世间,行医救人,已是莫大造化。”沈松年低声自语。他转身进屋,给孙儿热了一碗汤,放在灶上温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