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领导班子的民主测评谈话还在继续。耿丽蓉为了争取更高的支持率,四处活动。不少科室主任迫于压力,在测评谈话之中偏向耿丽蓉。有人私下请吃饭,有人帮着传话,耿丽蓉办公室的门槛,这些天快被踏破了。连妇产科有些年轻医生私下都在议论,说耿副院长这次是志在必得。有人打趣说,耿院长办公室里那盆绿萝都被谈话的主任们夸出花来了。傅景明始终保持中立,不依附任何一方。这件事让耿丽蓉心中芥蒂更深。
这天,妇产科苏茉副主任打来电话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说遇上一例十分棘手的病人,希望中医科过来联合会诊。电话那头,她三言两语把病情讲了,末了补了一句:“傅主任,这病人我实在不想让她再上手术台了,你们来看看,有没有别的路子。”傅景明放下电话,冲沈惊澜一扬下巴:“走,妇产科有难处了。”
傅景明带着沈惊澜赶往妇产科病房。病人三十五岁,二胎剖宫产术后。胎盘植入,手术过程出血量大,术后恶露淋漓不尽已经三周。西医止血药物使用之后效果有限,出血反反复复,每天换下来的护理垫都染着一层殷红。病人面色苍白,气短乏力,头晕心慌,说话都有气无力。床头的监护仪滴答滴答响着,护士刚查完房,把输液瓶调慢了一些。
苏茉眉头紧锁:“该用的西医手段都用上了,依旧淋漓出血。再止不住,不排除二次清宫手术。但是病人本就刚刚经历大手术,身体亏虚,对二次手术十分恐惧,强烈希望中医尝试干预。”她说着,把床边的护理记录单递给傅景明,“从术后到现在,每天的出血量我都让人记着,你过一眼。”傅景明接过记录单,一行一行看过去,数字由多渐少,又由少渐多,反复了两回,始终没有彻底干净。他合上记录单,眉头也拧了起来。
病人躺在病床上,听见“手术”两个字,眼圈就红了,握着苏茉的手不肯松开。她说话声音很轻:“苏主任,我这身体实在经不起再来一刀了,孩子还小,我要是躺下了,家里就乱了。”家属站在床边,也是一脸愁容,搓着双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病房里挂着帘子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落进来,把床单照得发白,衬得病人脸色越发灰暗。
傅景明上前望闻问切。患者脉象细弱而涩。产后大出血之后气血大虚,同时胞宫之内尚有瘀血残留。虚实夹杂。他收了手,先没有说话,把脉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这样的病,单纯止血容易留瘀,单纯化瘀又怕伤正,分寸极难拿捏。他抬眼看了看病人的脸色,又低头看了看舌苔,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。
“单纯固摄止血,瘀血排不净,血很难真正止住;一味攻破活血,病人气血太虚,又会进一步耗伤正气。”傅景明陷入思索。
沈惊澜在一旁仔细观察病人神色舌脉。他让病人把舌头伸出来看,又按了按尺脉,指尖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。病人轻声问:“大夫,我这血还能止住吗?”沈惊澜收回手,语气笃定:“能。”他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病房里的人都听清了。
“虚实交错,应当攻补兼施。益气固本为根基,少量佐以化瘀,瘀血缓缓化去,新血方能归经。不可猛药强攻,也不可一味固涩留瘀。”沈惊澜把思路理了一遍,说得清楚。傅景明听完,点了点头:“就是这个理。方子你来拟,剂量我最后把一道关。”他说完,又叮嘱了一句:“病人虚得厉害,头一剂药先煎得淡些,看反应再调。”
傅景明眼睛一亮,点头认可这套思路。他让沈惊澜把完整的辨证和方意再讲一遍,沈惊澜条理分明地一一说清,傅景明边听边点头,末了补了两味药,两人又商量片刻,才敲定汤药配伍:益气养血打底,酌加化瘀通络之品,同时选取合适的穴位进行针灸。受限于资质规定,依旧是傅景明亲自行针,沈惊澜旁观,给出取穴思路。
一套方案落实下去。汤药按益气养血、化瘀止血的思路配伍,剂量拿捏得精细,既不寒凉伤中,也不温燥动血。针灸取气海、关元、三阴交等穴,手法轻缓,以得气为度。两天之后复查,病人恶露出血量明显减少,头晕气短的虚象也得到改善。护士查房的时候说,病人这几天话都多了,不像前两天那样问一句答半句。又继续调理数日,出血完全止住,避开了二次清宫手术。出院那天,病人站在病房门口,朝中医科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下楼。
病人下床活动那天,家属特地找到中医科道谢,还拎来一袋水果,傅景明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家属说,孩子妈这几天脸色好多了,走路也有劲了,晚上还能起来给孩子喂奶了。傅景明把水果放到科室的柜台上,说这是大家的功劳,谁也没好意思先拿。苏茉也十分欣喜,对中医科的会诊效果大加赞赏。她私下跟傅景明说:“傅主任,你们中医科这一手,我是真服气。”在院内一次业务会议上面,苏茉公开把这个病例拿出来举例,肯定中西医协作试点的价值。她讲到一半,声音微微发紧:“这个病例告诉我们,多一条思路,病人就多一分希望。”台下有人轻轻点头,也有人面无表情地低头记笔记。
这番公开的肯定,让妇产科试点项目又多了一份实打实的临床案例支撑。可依旧挡不住来自部分高层的冷眼。测评谈话结束之后,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,上级部门很快就会公布新一任院长人选。
二院内部人心惶惶,每个人都在暗自揣测,到底谁会坐上院长的位置。医务处周斌内心七上八下。自己是顾明山一手提拔,一旦耿丽蓉成功上位,自己这个医务处主任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,很难说。他连着几天晚上睡不踏实,跟程晓说话也带着一股焦躁,烟抽得比平时勤。程晓看在眼里,也不好多劝,只能把手头的活多揽一些。她心里也犯嘀咕,可这种时候,多说多错,不如把手上的事做好。
程晓私下跟沈惊澜吐槽:“现在院里人人都在猜新院长,搞得干什么都心神不宁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摇头,“连食堂师傅都在问,医务处主任会不会换人。”沈惊澜听了,只是笑了笑。程晓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问:“你就一点不急?”沈惊澜说:“急也没用。测评测的是民意,民意这东西,做出来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沈惊澜淡淡一笑:“做好手头看病的事情,其余非我们所能掌控。”程晓听了,琢磨了一会儿,觉得这话虽然说得轻,道理却实在。她点点头,又回去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