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胡同阳光偏斜,风掠过青砖老巷,带着京城独有的干燥凉意。
苏砚舟缓步走出驻金办大门,站在巷口的阴影里。连日奔波约谈四方势力,他眼底虽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,眼周泛着淡淡的倦意,可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。脑子里纷乱繁杂的各路信息、各家的真实诉求,早已被他反复梳理,在脑海里整理得条条分明,尽数落定。
他抬手掏出手机,指节微微用力,指尖轻点屏幕,拨通丁义珍的私人电话。听筒传来接通的忙音,他站在风里,衣领被晚风轻轻吹动,脸上没有多余情绪,语气沉稳利落,没有半句多余铺垫。
“姐夫,四方全部见完了。”
听筒那头,丁义珍的声音低沉平稳,自带身居高位久了沉淀下来的从容,听不出喜怒起伏。
“情况怎么样?各方诉求,摸清了?”
苏砚舟站在巷边,目光远眺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,脑海飞速过一遍每一次会面的细节,条理清晰,字字精准:
“聂家求实权席位,本土圈层求项目底盘配套,投资方求合规入场的大局背书,陈守正一方只求风波安稳、谋求退路。”
短短四句话,便概括完这一趟京城之行的整场博弈。
电话那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这片刻的安静,并非犹豫迟疑,而是上位者在心中快速掂量四方势力,揣摩每个人心底暗藏的心思,权衡利弊得失。
片刻之后,丁义珍缓缓开口,声线沉敛厚重:
“四个诉求,四条心思,四股势力。你打算怎么收拢、怎么统筹进一个盘子里?”
苏砚舟眼底精光一闪,连日思索早已胸有成竹,语气笃定:
“我可以把所有人的诉求全部收拢归一。”
“但有且仅有一个前置前提——这个合作盘子,必须先稳稳立住。”
“盘子不落地、不成势、不站住脚,所有人都是观望状态,没人敢真正入局、没人敢真正站队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丁义珍语气笃定,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审慎:
“即刻回京州。甄跃庭那边,我已经提前对接预约好了。明天,我们三方当面碰一局,敲定所有事。”
“几点?”苏砚舟问道。
“明天下午,京州当面谈。”
通话干净利落,没有半句废话,顶层布局,向来一步到位。
挂断电话,苏砚舟把手机收回口袋,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,直奔入住酒店。
收拾行李、退房、赶路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内心稳如磐石。这一趟京城之行,他不只是单纯跑腿对接各方人物,更是在收人心、收诉求、收筹码、收棋局。每一次交谈,都在收集日后博弈能用得上的底牌。
航班落地京州时,城市暮色已经铺开,天际晕开一层沉沉的灰蓝色。
车子驶入城区,窗外街景缓缓向后流动。连日辗转奔波,肩颈肌肉绷得发酸发胀,可他的大脑依旧没有停下运转,反复推演明天会面的每一种可能性。各方人心各异,有人渴求发展机会,有人只求保全自身安稳,有人盼着借着项目拿到稳妥的发展渠道。人心错综复杂,但凡一步走错,就会生出连锁的麻烦,半点都不能马虎。
回到苏婉家中,晚饭已经备好。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家常菜,烟火气息驱散了一路风尘。饭桌上,苏婉神色温柔安静,不停给他添饭夹菜,不主动追问外面周旋的种种纠葛,只是眉眼间满是担忧,轻声叮嘱他多休息,千万不要熬坏自己的身体。
丁义珍坐在饭桌主位,吃饭的时候话不多,眉宇间藏着思虑,偶尔抬眼,目光不动声色落在苏砚舟身上。表面只是随意吃饭,实则心底也在反复掂量明天这场三方会面,预判会谈的得失与风险。
晚饭过后,苏砚舟独自回到客房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拿出随身的笔记本,笔尖落在纸页之上,一笔一划,细致梳理各方的底线。
聂家想要项目里实打实的参与位置,愿意拿出自身资源,换取后续发展的机会;本土这一批老熟人,内心最在意原有底盘不受冲击,配套事项能够平稳推进;外来的投资方,最看重项目拥有稳妥的官方层面背书,全部流程走得端正规范,能够安心落地开展业务;至于陈守正这一边,核心诉求仅仅是躲开是非风波,寻一处稳妥的落脚空间。
每一方的底线、软肋、内心期待,全部逐条清晰记在纸上。
他指尖轻轻敲着纸面,眉头微蹙,心里暗自权衡。想要把这几股力量捏合在一起,最难的并不是商谈条件,而是平衡人心。利益分配只要稍稍出现倾斜,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,各方势力都会选择抽身离场。
夜色渐渐深沉,屋外传来丁义珍沉稳的脚步声,慢慢走到客房门外。
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