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选了一份清炒时蔬,又指了指招牌栏的桂花芋头。陈序也没吃过,听老板介绍得热情,两个人商量着点了一份,另加一道荤菜。
店里人渐渐多起来。
等菜的时候,程意的手机亮了几次,都是新生群的通知。她翻了翻,把其中一张活动介绍放大,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想参加?”陈序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学生会后面要招人,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挺好啊。”
“也不知道进去具体做什么。学姐说有时候忙起来,吃饭都来不及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,抬眼看他:“你呢?”
“先把课上明白。我们专业课的名字看着就不太好惹。”
程意笑了一声:“六百七十分,也怕上课?”
“高考又没考我这个。第一次当大学生,大家差不多。”
陈序给自己添了点水,又说起图书馆和学院楼旁边的实验室。前几天去参观,里面有学长演示自己做的小东西,他在旁边看了很久,回来便又翻了翻暑假买的书。
“火车上那个,你还在弄?”
“弄。前两天叫室友帮我试,饭钱都能算漏一份。”他笑着摇头,“还得学,不然以后写个记账的,越记越穷。”
程意笑出了声。
“那你先拿他们试,弄明白再给我看。”
“行。总不能把你也算进去。”
说着,第一道菜端上来。
老板放下时蔬,又问后面那道还没下锅的肉菜要不要辣。陈序再说了一遍不用,看见老板在纸单上补了个圈,转身便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刚才的话。
“再就是找份家教。开学前问了问,等军训结束,看看时间能不能排开。”
“你又准备把每天塞满?”
程意说完,看了他一眼。
陈序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次不至于。”他笑了笑,“得先把上课和休息的时间留出来,剩下的再说。”
她没有再追问,将那份时蔬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我也还没想好。想参加点活动,又怕顾不过来。听说有个模拟法庭的队,不知道大一能不能去看看。”
“先问问呗。”
“我怕进去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那你就先在旁边看。我前几天在实验室也是,听了半天,鼓掌的时候倒是跟得很准。”
程意拿筷子拨了一下盘边的菜,低头笑了。
“行,先去看看。”
那份桂花芋头随后端了上来。
芋头泡在一层亮晶晶的糖汁里,桂花只零星浮着几粒。程意夹起一块,刚嚼两下便端起了水杯。陈序也尝了尝,满口都是甜味,几乎吃不出芋头本来的味道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挺有特点。”他说。
“你再夸一句,我就把剩下的都留给你。”
陈序伸手,把那盘菜往中间推回去。
“还是一起承担吧。刚才点的时候,你也点头了。”
程意终于笑得撑住额头。
她笑起来时,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,眼尾弯下去,平时总显得有些锋利的眉眼都软了。陈序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,看着她,却也跟着笑起来。
来之前,他怕两个人单独待着没话说,连路上可以聊些什么都想过。
那些准备好的话,今天一句也没用上。
吃到后半程,他们从刚才那局球说到军训,又聊起高中班级群里几张新传的照片。有人晒黑了,有人的军训服大得像从哥哥那里借来的,周航发了张自己端着饭盆的照片,说终于知道“饭量大”也能算一种大学适应能力。
程意拿着手机给他看。
陈序往前凑了一点,两个人的脑袋隔着桌角挨得近,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,又被她笑着缩回去。
离开青川以后,熟人的名字第一次这样密密地出现在一顿饭里。
有些话,在新同学面前要从头讲,在对方面前却只用提起一个名字。
饭吃完,程意拿起手机:“多少钱,我转你。”
“今天我请。”
“那也不能总是你请。”
“这才第一顿,你已经替后面的操心了?”
程意抬起眼。
陈序笑意收了些,认真道:“本来就是我约你出来的,今天先让我把这顿请完。”
她想了想,收起手机。
“以后我也会请你的。”
“先留着。下回我再好好挑一家,总不能让你以为我专找难吃的。”
程意看着他:“那你最好认真点。”
“行。”
他答得很快,像是怕她反悔。
程意看出来了,嘴角翘了一下,却没戳穿。
出门时,他把她放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递过去,又接过她手里的空水瓶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“你今天倒挺周到。”程意说。
“舔狗的自我修养。”
她刚喝完最后一口水,差点被他逗呛,偏过头笑着咳了一声。
陈序也笑,等她缓过来,才说:“就是想让你出来玩得高兴一点。”
程意看着他,忽然没接上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低头拉好外套的拉链。
“今天还行。”
……
回到东门时,刚过六点,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。
这回陈序终于认清了车站。程意站在路边给他指回去的方向,他看了一遍,笑道:“知道了,下次不会再错。”
“你最好记住。”
车还有几分钟。
她没有马上走,他也没催。两个人站在树下,听着校园广播里断断续续的音乐。风吹过来,程意马尾下面有几缕碎发被掀起,她抬手按住,腕上那圈皮筋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深。
“回去别练太晚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接发球。不是要找你室友练?”
陈序看了她两秒,笑了。
“行,留点力气,下次跟你一块儿丢人。”
“我今天可没丢人。”
“那就是帮我挽回一点。”
公交车拐进路口。陈序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挥手。
“回去吧,别误了集合。”
程意点点头,往后退到路灯下面。
他上车刷了卡,在车门关上前又看了一眼。她还提着那个浅粉色的袋子,见他望过来,抬起另一只手,很轻地晃了一下。
……
程意回寝室时,林晓满正对着镜子扎头发。
看见她手里的袋子,林晓满眼睛一亮:“晴禾?你们还去买蛋糕了?”
“他带来的。”
程意坐到桌前,拆开保冷袋。冰袋还凉着,透明盒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林晓满凑过来看:“草莓的,好看。”
“这一款太甜了。”程意说,“我以前不爱吃。”
“那给我尝尝?我不怕甜。”
程意的手比话快,先将盒子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。
林晓满看看盒子,又看看她。
“……你先扎头发。”程意说,“一会儿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扎头发又不耽误吃。”
叶宁从上铺探下头,看了眼两个人,指了指公共桌:“晓满,我买了蛋挞,你要吃就拿,别吃饱了又说自己扎不进军训腰带。”
林晓满立刻转过身。
程意低头,将小叉子从袋子里取出来。
她先拍了张照片,发给唐棠。
消息几乎立刻回来。
“你不是最讨厌他们家这个草莓味的吗?买错了?”
“别人送的。”
“谁?”
“陈序。”
对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今天见面了?”
程意回了个嗯,告诉她只是一起吃了饭,又在学校打了会儿球。唐棠问陈序是不是从自己学校跑过来的,她也照实说了。
“他还真挺能跑。”
过了一会儿,唐棠又发来两条消息。
“你自己留点心。他以前对许嘉宁什么样,你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“现在刚跟你走近,就跑来找你、给你买蛋糕。你可别一心软,就觉得他已经把许嘉宁放下了。”
程意咬着叉子,停了片刻。
许嘉宁的事,她也说不准。她只想起前几天,陈序还特意问过自己不吃什么。今天买错了,他也没非劝她试试,只答应下次换。
喜欢哪一种,他还没弄清。可她说的话,他是在听的。
“知道。就一起吃个饭。”
她放下手机,切了一小块蛋糕。
奶油还是记忆里的甜。她又切下一点草莓,和蛋糕一起送进嘴里,果肉微酸,倒把那股腻劲压下去不少。程意低头看了看,又切了一小块。
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,轮子声从楼下慢慢滚远。林晓满已经拿着蛋挞开始说下午的球,讲到陈序差点把球打进隔壁场时,又自己先笑起来。
程意听着,也笑了。
她想起陈序提着袋子,从长长的围墙那头走过来的样子;想起那一下迟了半拍的击掌,还有最后挂在网上的球。
她重新拿起手机,给唐棠回了一句。
“可能以前有偏见。其实也没那么难吃。”
唐棠发来三个问号。
程意没再解释。吃完蛋糕,她换好军训服,在桌边歇了一会儿。
集合的提醒在群里跳出来。她收拾掉空盒子,看了眼时间,离陈序上车已经快一个小时了,便点开他的头像。
“到寝室了吗?”
……
陈序收到消息时,刚坐回桌前。
他打开练习页面,试着把口味备注挪到菜名旁边。才改了几行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四一二闹哄哄的。赵越一边系鞋带,一边问他下午打球打得怎么样,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场地。陈序原本想说一般,看见程意的消息,嘴角却先扬了起来。
“刚到。你准备集合了?”
“嗯。”
隔了一会儿,又来一句。
“蛋糕吃完了。”
陈序低头打字:“那看来没有难吃到需要退货。”
“下次还是换个口味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放下手机,赵越还在等他的回答。
“明天教我练练接发球。”
“你不是会打?”
“会一点不够。”
赵越抬头看了他一眼,倒也没多问,答应明天带上球拍。
陈序把手机放回手边。屏幕暗下去以前,他又看了一眼程意说的那句“下次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