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落下来时,陈序的眼睛还闭着。
他听过这个声音太多次。车厢里有人拖着行李,有人隔着几排喊家人,他还是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程意站在狭窄的过道里,一手扶着座椅,一手拖着浅灰色的小箱子,呼吸还没喘匀。发绳坠到发尾,几缕头发贴着颈侧,浅青色衬衫的领口也被跑乱了。阳光从车窗落过来,照着她因为奔跑而发红的脸。
认出陈序,她的眼睛一下睁大。
陈序也愣住了。
他在候车厅找了那么久,又发了两条欠揍的消息。现在那个被他断言“没缘分”的人,就站在身旁唯一的空座前。
身后有人催借过,陈序这才站起来。
“怎么是你?”
程意先问出了声。
陈序仍看着她:“这句话应该我问。”
“你先让我进去。”
程意被他看得不太自在,抬手碰了一下耳边的头发,才发现那里已经乱了。她想重新把碎发别好,肩上的包却又向下滑了一截。
陈序提起座位上的布袋,又往过道让了半步。
“你这是去南澄报到,还是刚从哪里逃出来?”
程意侧过身,从他让出的空隙往里面走。过道太窄,她肩上的包轻轻擦过他的手臂,松散的发尾也从他下颌旁掠了过去。
一缕很淡的香气随之靠近。
不像刻意喷过的香水,更像洗发水、被清晨阳光晒暖的衣料,以及她奔跑以后微热的气息混在一起。很轻,只有在这样的距离里才能闻见,却比车窗外的光更加猝不及防。
陈序扶着椅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。
刚才失过一次节奏的心,又重重撞了回来。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连耳后也开始发热。
陈序没有抬头,只看着她的鞋尖从自己脚边挪过去。他忽然庆幸过道还很吵,自己慢了半拍,也未必会被发现。
程意已经走过去,闻言回头瞪他:“堵车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?”
“平时至少还能维持一下形象。”
程意脚步停住。
陈序赶在她发作以前,弯腰握住她的小行李箱:“今天主要靠天生条件。”
程意看着他。
大概没想到前一句后面会跟着这样的转折,她一时竟忘了反驳。
陈序已经将箱子提起来:“放哪儿?”
“上面。”
“你确定还塞得下?”
头顶的行李架几乎满了。陈序将自己的电脑包往里推,问过旁边的乘客,又把那只背包转了个方向,才挤出一点位置。
程意站在他身后,仰头看着。
箱子比看起来沉,陈序抬到一半重新托住底部。程意伸手扶了一下,箱角险险避开邻座的杯子。
“里面装石头了?”他问。
“书。”
“什么书这么重?”
“法学生的业务范围。”
陈序回头看她。
程意用上陈序平时最喜欢的腔调,唇角终于带上一点得意。
“行。”陈序把箱子放稳,“业务很有分量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陈序动作停了一瞬,低头看她。
程意已经侧身坐进靠窗的位置,仿佛刚才只随口说了一句。
“不用客气。”陈序也坐下,“同学之间互相帮助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缘分吗?”
陈序转过头。
程意从包里拿出手机。屏幕上方正好挂着两条新消息,发信人的名字清清楚楚。
她先看完,又抬眼看他。
“这么小个候车厅,同一趟车都碰不上?”
“这句话有时效性。”
“不到十分钟前发的。”
“世界变化得比较快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陈序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窄窄的扶手,又看向她手里的车票。
十二排,靠窗。
和自己的座位只差一个字母。
“证据更新。”他说。
程意将手机往他面前递了一点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座位?”
“我要是知道,还用在候车厅找你?”
“谁让你找了?”
“我没找。”
“没找给我发这个?”
“想问你上车没有。”
“那你就不能好好问?”
陈序靠回座椅:“怕你说我管得宽。”
程意轻轻哼了一声,将手机收回去。
她低头整理包里的证件,耳根残留的那点红仍未完全退去。陈序看了两秒,也将目光转向车窗。
玻璃上映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程意立刻问。
“想到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些结论确实不能下得太早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现在有点信了。”
“信什么?”
陈序拿起手机,在刚才那两条消息下面又发出一个词。
“缘分。”
程意的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见那两个字,安静了两秒。
“无聊。”
她将手机锁屏,偏过脸看向窗外。
车窗却映出她没有完全压住的唇角。
……
“意意。”
程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程意回过头。
她的父母终于从拥挤的过道里走过来。程父一手拖着大行李箱,另一边肩上背着黑色旅行包,额头全是汗。程母怀里抱着证件袋和装食物的布包,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一些。
“箱子放好了?”程父问。
“放好了。”
程母看了一眼头顶,又看向陈序:“这位是?”
陈序已经站起来。
刚才还靠在椅背上研究缘分的人,肩背瞬间挺直了一些,脸上的笑也变得干净而规矩。
“叔叔阿姨好,我叫陈序,是程意的高中同学。”
程意抬头看他。
语气礼貌,站姿端正,连那声叔叔阿姨都叫得格外自然。
如果不是刚才还和她斗了半天嘴,她大概真会以为,这是一个从不顶嘴、成绩优秀、平时只知道认真学习的乖学生。
“陈序?”
程父很快想起这个名字:“南澄大学计算机专业,考了六百七十分的那个?”
“是我。”
“程意填志愿那几天提过,说班里有个同学也准备去南澄,成绩特别高。”
程意立刻纠正:“我只说过一次,也没说特别高。”
“六百七还不算高?”程父问。
“我就是说了一下分数。”
陈序看了她一眼,眼里已经有了笑:“那也谢谢程同学。”
“我没夸你。”
“可叔叔夸了。”
程父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,也笑起来:“你们以后都在南澄,虽然不在一所学校,好歹有个熟悉的同学。”
程父说话不快,衬衫扣得整齐。哪怕刚刚一路赶车,装材料的文件袋也没有乱。他看了看两个人的位置,同样有些意外。
“你们的票一起买的?”
“不是。”程意说。
“系统分的。”陈序补充。
程母笑起来:“那还真巧。”
“巧合而已。”程意低头拧水瓶。
陈序站在旁边没说话。
刚才有人似乎只把这称作证据更新。
“爸,你们的座位呢?”程意问。
“第五排。”程父说,“我们的两张连着,你自己在这里。”
“那你们先过去吧,马上发车了。”
程父正准备把大箱子举到行李架上,陈序已经伸手接过一边。
“叔叔,我来。”
“不用,这个重。”
“没事。”
两个人一起将箱子推上去。程父松手以前试了试位置,陈序又替他把旅行包塞到旁边,调整到不会滑落的角度。
“力气还不小。”程父说。
“平时偶尔打球。”
“他主要负责捡球。”程意坐在一旁说。
陈序转头看她。
当着长辈的面,他只笑了笑:“我技术一般。”
程意眯起眼睛。
装。
太能装了。
“你爸妈也送你去学校?”程母问。
“对,在第三排。”
“也在这节车厢?”
“嗯。”
话音刚落,陈母便从前面走了过来。
她原本想再问陈序要不要换座,靠近才发现窗边的位置已经有人,旁边还站着一对中年夫妻。
“同学来了?”她问。
陈序很快介绍:“这是我同学程意。叔叔阿姨也是送她去南澄。”
程意已经站起来:“阿姨好。”
程意刚才还在拆他的台,见到陈母却立刻站得规规矩矩。陈序看着她,没忍住轻轻抬了一下眉。
陈母看了看她,又看看陈序:“原来你在候车厅一直找的是她。”
陈序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程意也转过头:“一直找?”
“没有。”陈序说。
“你接水回来还绕了一圈。”陈母毫无察觉地补充,“我还以为他丢了什么。”
程意眼睛里浮出一点笑。
陈序神色平静:“妈,我爸刚才找您。”
“他找我干什么?”
“可能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您过去就知道了。”
陈母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。
程母已经主动打起招呼。两位母亲从孩子的学校聊到怎么抢票,很快发现两家的情况几乎相同。
陈序父母在三排,程意父母在五排。
两个孩子却被系统单独分到十二排相邻的位置。
“这不是一般的巧。”陈母笑着说,“我们上车以前都不认识。”
“青川到南澄就这一趟时间合适。”程母说,“两个孩子又是高中同学,确实有缘分。”
程意拿着水瓶,安静地看向窗外。
陈序站在旁边,觉得今天听见缘分的次数有点多。
而且一次比一次有说服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