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催促乘客尽快落座。几位家长先各自回到前排,过道终于一点点空下来,车门在远处合拢,站台上的嘈杂也随之被隔断。
陈序重新坐下。
程意偏过脸:“一直找我?”
“家长的话不能全信。”
“绕了一圈?”
“接水以后适量运动,有助于血液循环。”
“还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群发。”
“发给几个人?”
“目前一个。”
程意看着他,终于没忍住笑了。
她一笑,眼尾那点天生的锋利便软下来。窗外的光恰好从侧面落进来,将脸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楚。
陈序又一次看得停了片刻。
程意很快察觉:“你今天老看我干什么?”
“你头发乱了。”
她立刻抬手去摸:“哪边?”
“两边。”
程意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。
看清自己的样子以后,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:“你刚才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一来我就说了。”
程意想起那句“今天主要靠天生条件”,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拆开发绳,低头重新扎好。右耳旁仍落着一小绺,她对着镜子摸了两下,没摸到。
“右边。”陈序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摸的是左边。”
程意的手停住,换到另一侧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陈序说。
“用你提醒?”
“没有我,你准备把左边摸秃。”
程意收起镜子:“你还是闭眼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看着烦。”
陈序听话地靠回去,却没有真的闭上眼睛。
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聊天页面。
他发出的“缘分”下面,程意没有回复。
可她就坐在身旁。
这似乎已经是最直接的回答。
……
列车缓缓启动。
最初只是一阵轻微的震动,随后站台上的立柱开始后退。工作人员、送行的人群和熟悉的站牌依次掠过车窗,速度越来越快。
程意转头看向外面。
阳光落在她侧脸上。
青川的楼房从近处退到远处,低矮的屋顶、交错的街道和他们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,一点点缩成窗外的背景。
陈序也望过去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家,去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。刚才还被父母叮嘱塞满的心,在列车驶出站台以后,忽然空了一瞬。
他想起楼道里翘起一角的福字,想起父亲蹲在玄关拧紧行李箱轮子,也想起母亲早晨煮好的那几只鸡蛋。
“有点舍不得?”程意问。
陈序转过头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已经三分钟没说话了。”
“我平时话很多?”
“你自己不知道?”
“在反省。”陈序说。
“有结果吗?”
“以后适当控制。”
“那南澄人民有福了。”
陈序笑了一下:“你呢,舍不得吗?”
程意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:“还好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她的手却一直搭在窗边,没有收回来。
陈序没有拆穿。
有些人的舍不得会直接说出口。
有些人只会盯着已经看不清的方向,然后告诉别人,还好。
列车驶上城外的高架。
大片农田在阳光下铺开,青川的楼群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。车厢里渐渐安静,有人戴上耳机,也有人将座椅向后调低。
程意低头揉了一下脚后跟。
动作很轻,还是被陈序看见了。
“鞋磨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在给脚后跟按摩?”
“刚才跑得有点疼。”
“看看。”
程意立刻转过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自己看看,破了没有。”陈序停了一下,“思想别太复杂。”
程意瞪他一眼,还是将脚往后收了些。新帆布鞋的边缘蹭红了一片,中间隐约有一道细小裂口。
陈序弯腰,从母亲塞给他的布袋里翻找。
水杯、水果、纸巾、晕车药。
最下面还有一只透明药袋,创可贴、酒精棉片和退烧药分开放着,外面贴着母亲写的字。
陈序抽出一片创可贴递过去。
程意看了一眼:“你还带这个?”
“家长认为我去南澄以后,每天都有受伤的可能。”
“阿姨很了解你。”
“这是关心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“行。”
陈序没有劝,直接将创可贴放到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。
过了半分钟,程意低头拿走。
“我只是怕等会儿继续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接受你的关心。”
“我也没关心。”陈序说,“同学互助。”
程意低头拆开包装,贴好创可贴,把空包装叠起来,低声说了一句谢谢。
陈序应了一声,将剩下的药袋放到容易拿的位置。他望向窗外,玻璃上映着程意低头整理鞋边的侧脸。
所谓一眼心动,未必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。
也可能是在认识她很久以后,某一天终于看清。
……
列车开出青川半个小时以后,两家父母一起从前排走了过来。
陈母手里拿着一盒切好的水果,程母则提着一袋面包。四位家长大概已经完成了从姓名、单位到学校、专业的整轮信息交换,走过来时,熟悉得像提前认识过。
“你们两个还习惯吗?”程母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陈序立刻坐直。
程意看着他熟练切换的样子,唇角轻轻动了动。
“脚怎么了?”程母注意到她鞋后露出的创可贴。
“新鞋磨的。”
“我就说让你穿舒服的鞋,你非要——”
“是你让我换的。”程意提醒。
程母想了想:“我不是怕旧鞋穿去报到不好看吗?”
“创可贴哪来的?”
“陈序给的。”
程母看向陈序,眼里的笑意明显了一些:“谢谢你啊。”
“阿姨,不用客气,我妈带得多。”
陈母把水果盒放到小桌板上:“他从小出门不爱带东西,这次是我硬塞的,没想到还真用上了。”
“您想得周到。”程母说。
两位母亲顺势聊起孩子第一次离家。程母担心程意嘴硬,遇见麻烦也不爱说;陈母则说陈序看起来什么都会,实际上最怕麻烦别人,真有事也只会自己扛。
“他生活上倒不用人操心。”陈母说,“我和他爸总倒班,他初中开始就会自己做饭。有时候我们回来得晚,家里的饭还是他做的。”
程意看了陈序一眼:“周航说过。海边那天,后半场的烤架都是他管的。”
陈母笑道:“他有没有吹自己什么都会?”
“吹了。”程意答得很快,“说勉强能让大家活着回去。”
陈序看向她:“后面不是得到了广泛认可?”
“谁认可?”
“除你以外的正常人。”
陈序说完,又像忽然想起长辈都在旁边,朝程意露出一个十分克制的笑。
“当然,个人口味存在差异。”
程意看着他这副模样,只想当场拆穿。
陈父在一旁笑了笑:“他在家没这么老实。”
“爸。”陈序提醒。
“说实话。”
程意终于笑出声。
“你们以前关系不错吧?”程母问。
“不——”
“还可以。”
程意刚说出一个字,陈序已经礼貌地给出答案。
她抬眼看他。
陈序面不改色:“最近同学关系比较和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程母笑道,“出门在外,有个认识的人比什么都强。你们虽然不在一个学校,好歹都在南澄。”
她想起之前查过的路线:“坐公共交通是不是不到一个小时?”
“五十二分钟。”陈序回答。
程意转头看他:“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地图上查的。”
“上次查的,你还记得?”
“你问完就不管了,总得有个人记着。”
“我也没让你背下来。”
“又不是让你背一页菜单。”
几位长辈都笑了。
程父问起陈序为什么选择计算机,又问他对大学有没有安排。陈序没有故意夸大,只说先把专业课学好,自己也在看一些产品方面的书,想知道程序除了写出来,还能怎样真正解决问题。
“能提前想到实际用途,挺好。”程父点头,“不过大学前两年还是要把基础打牢,别急着只顾挣钱。”
“叔叔说得对。”陈序答得认真,“我先学明白。”
程意坐在旁边,听得有点想笑。
她伸手在桌板下敲了两下,趁父亲转头,朝陈序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挺乖。
陈序看懂了,仍然坐得端正,只把水果盒往她那边推了一点。
程母看着两个孩子,越看越觉得放心。
“意意第一次离家这么远,有时候又不愿意主动麻烦别人。”她临走前看向陈序,“你们在同一座城市,以后方便的话,替叔叔阿姨多照顾她一点。”
“妈。”程意立刻开口,“我不用他照顾。”
“我就是让同学之间互相帮忙。”
“他——”
程意还想说什么。
陈序已经坐直身体,神情乖得挑不出一点问题。
“阿姨放心。”
他说得干脆又认真。
“到了南澄,我一定照顾好程意。”
程意转头看着他。
车窗外,夏末的阳光落满陌生的原野。两家父母都满意地回了前排,只留下水果、面包和一句被陈序郑重接下的托付。
过道重新安静下来。
程意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慢慢问:
“陈序,你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