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停在十八号晚上。她问能不能陪自己走一段,陈序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那声寒假见,是后来站在路口,当着他的面说的。
许嘉宁在输入框里写下:“我上车了。”
看了一会儿,又逐字删掉。
这是她离开青川的日子,不该再靠陈序先说些什么,证明自己仍然重要。
列车驶出站台以后,她拍了一张渐渐后退的城市,发进班级群。
“出发了。”
李扬很快回复:“云州先遣队一路顺风。”
周航提醒她保管好证件,罗浩和林冉一前一后发了两个挥手的表情。唐棠说,到了记得拍宿舍。
过了半分钟,陈序的名字出现在下面。
“一路顺风,落地报平安。”
和其他人的祝福没有区别。
许嘉宁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她把手机扣在膝上。几个小时后,窗外终于出现云州的楼群,父亲提醒她提前拿好证件,快要到了。
傍晚,许嘉宁在群里发了学校门口的照片。陈序跟着大家说开学顺利,没有再问宿舍怎么样、路上累不累。
她坐在刚铺好的床沿,又看了一眼手机。新室友正站在门口,问谁还没吃饭。
许嘉宁锁上屏幕,拿起钱包:“我也没吃,一起吧。”
走出宿舍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陌生的床。
……
九月三日早晨六点,母亲已经在厨房煮鸡蛋。
陈序洗漱出来,餐桌上放着包子、粥和一盘切好的水果。父亲蹲在玄关检查三个行李箱的轮子,拉着其中一个来回走了两遍,听见一点杂音,又找出工具拧紧螺丝。
“车上饿了就把鸡蛋吃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七个小时,车上有盒饭。”
“贵。”
“南澄大学新生买盒饭能打折吗?”
“六百七十分能打折?”
“目前看来,教育优惠还没有覆盖到铁路餐饮。”
母亲懒得理他,又往布袋里塞了两个橘子。
出门前,她检查了三遍燃气。父亲锁好窗户,又回卧室确认插头。虽然父母替陈序安顿好以后,几天内便会回到青川,三个人出门时仍像准备离开很久。
门真正关上时,陈序在楼道里停了一下。
门上还贴着前年春节留下的福字,右下角微微翘起。墙面留着小时候搬自行车磕出的痕迹,楼梯扶手上缠着邻居晾被子用的细绳。
这些每天都会看见的东西,在即将离开时忽然变得格外清楚。
母亲走到楼梯口,回头叫他:“发什么呆?”
“跟房子告别。”
“又不是不回来了,寒假就能见着。”
“仪式和时长没有必然关系。”
陈序笑着拖起行李箱。
轮子一级一级磕过台阶,声音传遍安静的楼道。
青川站不大,今天却挤满了人。
出租车还没开到进站口,路边便排起长队。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举着喇叭维持秩序,送学生的家长一手拖箱子、一手抱被褥,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两三个包。
陈序一家随着人流过安检。
候车厅里的座位早已坐满,靠墙的位置也堆着行李。广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,孩子的哭声、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家长反复的叮嘱混在一起,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。
陈序抬头看了一圈。
没有看见程意。
她在KTV散场时提醒过他,九月三日别迟到。两个人后来对过车次,都是上午九点二十开往南澄的列车。
青川每天去南澄的车不多,候车厅也只有几个检票口。陈序原以为,两家人至少会在这里遇见。
“看什么?”母亲问。
“看看有没有同学。”
“也有今天走的?”
“一个。”
“谁?”
陈序拖着箱子往前挪:“您又不认识。”
三个人在检票口附近找到一小块空地。父亲留下看行李,陈序去接热水。回来时,他特意绕过另一排座位,从入口一直看到洗手间旁边。
还是没有。
八点十分没有。
八点半没有。
直到电子屏上的车次开始闪烁“正在检票”,程意也没有出现。
陈序随着队伍往前走,又回头看了一眼入口。
“还找呢?”父亲问。
“看看有没有落东西。”
父亲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两个箱子,又看了看母亲肩上的包。
“东西都在。”
“那没事了。”
陈序收回目光。
他不愿承认自己有一点失望。
两个人只是乘坐同一趟车,又没有约好在车站见面。程意可能改签了,也可能从另一个入口进站,甚至可能就在拥挤的人群里,只是彼此没有看见。
可那句“南澄见”才说过没多久。
真到了离开这天,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能当面说,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。
陈序拿出手机,点开程意的微信。
“缘分这种东西,还真是不得不信。”
他先发了一句。
想了想,又补上第二句。
“你看,没缘分的人,这么小个候车厅,坐同一趟车都碰不上。”
消息发出去,没有回复。
……
同一时间,青川老城区通往火车站的高架上,长长的车流堵在红灯后面。
程意坐在后排,第三次看向手机上的时间。
八点四十一。
导航上的红色路段仍然没有缩短,预计到达时间从八点四十七跳到八点五十三,又从八点五十三变成八点五十七。
“早知道从下面走。”程父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了一眼,“前面是不是有事故?”
司机也有些着急:“可能是剐蹭。过了这个口就快了。”
程母将证件袋重新检查一遍:“九点二十发车,提前五分钟停止检票,应该来得及。”
“还要过安检。”
“你别吓她。”
“我是在算时间。”
“你越算越堵。”
程意靠着车窗,没有参与父母的争论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。
她听见了,却没有拿出来。新生群从早晨开始便消息不断,眼看导航上的数字一次次往后跳,她已经没有心情管是谁发来的。
“到了以后我拿箱子,你们先去安检。”程父说。
“三张票不在一起,进站以后别走散。”程母提醒。
程意抬起头:“知道了。”
她回答得平静,按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。
红灯终于转绿。
前面的车缓慢向前移动。
……
陈序一家过了检票口。
站台上的风比候车厅里大,银白色列车停在阳光下,车窗映着不断靠近的人群。广播催促乘客按照车厢位置排队,母亲一边走,一边再次确认三个人是不是都在七号车厢。
“一个车厢,座位没连上。”父亲说。
开学前的票难买,他们只抢到三张分散的座位。父母的两张在车厢前面,陈序一个人在后面。
“上车问问别人能不能换。”母亲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七个小时呢。”
“七个小时不跟你们坐,我也不会被拐走。”
“谁担心你被拐?”
“那就不用换。”
父亲在旁边点头:“让他自己坐。都要上大学了,还非得跟爸妈挤一排?”
母亲嘴上说谁愿意跟他挤,进车厢以后,还是先替陈序找到座位。
十二排右侧,两人座。
陈序坐靠过道的位置,靠窗还空着。
父亲把大箱子举到行李架上,又用手推了两下,确认不会滑。母亲则把装着水果和常用药的布袋塞到陈序怀里。
“水杯放外面,别等渴了再翻箱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充电宝别压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南澄先跟着我们,别自己乱走。”
“妈。”陈序抬头,“咱们三个去的是同一座城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听您这个语气,像准备在南澄站把我单独放生。”
母亲也反应过来,笑着拍了他一下:“嫌烦就不说了。”
她和父亲往前排走。走出几步,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序朝她摆了摆手。
周围的人仍在往车里挤。头顶的行李架很快被塞满,年轻人和父母隔着几排座位反复确认东西有没有带齐。有人弯腰找身份证,有人提着被子艰难向前,过道堵得几乎没有缝隙。
陈序往座位里侧让了一点,给经过的人腾位置。
靠窗的乘客始终没有出现。
他打开手机。
九点十三。
程意没有回复。
陈序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两句话,忽然觉得最后那句有点欠。
如果她只是没看见,这算普通玩笑。要是真没赶上车,自己这句话便多少有些幸灾乐祸。
他想撤回,早已超过时间。
“算了。”
陈序把手机扣在腿上,向后靠进座椅。
车厢里的冷气很足,玻璃外的阳光却依然晃眼。站台上的送行人渐渐减少,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沿着车门向前走,示意还没上车的乘客尽快登车。
广播再次响起。
开往南澄方向的列车即将停止检票。
陈序闭上眼睛。
过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滚轮磕到座椅边缘,有人低声道歉,又拖着箱子继续往前。
脚步最后停在他身旁。
一道尚未喘匀,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“同学,我是里面的座位,麻烦让我进去一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