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序其实准备过很多问题。
能不能再等一等。
大学以后还有没有可能。
如果他变得更好,她会不会改变答案。
可真正坐在这里,那些问题忽然都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必要。
再问,她也只能再拒绝一次。
“没有了。”
陈序说完,停了几秒,又补充:“至少今晚没有了。”
许嘉宁低下头,眼泪终于落到手背上。
她很快抬手擦掉。
“你别这样。”陈序说。
“哪样?”
“我被拒绝的时候都没当着你的面哭。”
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“晒的。”
“那天站在树荫里,太阳还能只晒红眼睛?”
“那天体质比较特殊。”
陈序停了一下:“记这么清楚干什么?”
许嘉宁笑出了声,眼泪却掉得更厉害。
她偏过脸,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劝谁别难过。
一段十几年的关系正在改变形状,本来就不该只允许其中一个人疼。
许嘉宁望着广场另一端追逐泡泡的孩子,忽然问:“如果那天我答应了,我们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?”
陈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刚开始应该会很开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会努力学着喜欢我,我也会努力假装看不出你在努力。”
许嘉宁眼里的泪又落下来,却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幸好我没答应。”
“这句话听着还是有点伤人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幸好没有把以前那些开心,最后全变成互相亏欠。”
陈序没有立刻回答。
远处最后一个泡泡升到树梢,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破开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以前那些都是真的,就够了。”
他们没有因为没能成为恋人,就否定一起走过的许多年。喜欢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,不代表所有陪伴都成了错误。只是从今晚以后,他们必须把彼此放回新的位置,再学习用另一种方式珍惜。
……
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压在心里最久的话说完,剩下的反而变得容易。
许嘉宁说云州师范大学三十一号报到,父亲请了两天假送她过去。新生群每天有几百条消息,只要半天不看,就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忽然开始讨论哪栋宿舍闹鬼。
陈序说南澄大学也差不多。有人还没入学便开始竞选班长,有人每天追着学长问宿舍能不能装床帘,问到管理员亲自出来,让他们到了学校先看看床在哪儿。
“你会竞选班长吗?”许嘉宁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我以为你挺适合。”
“每天替几十个人传通知,不符合我的职业规划。”
“你有什么职业规划?”
“先活过大一。”
“这也算?”
“目标合理,路径清晰,怎么不算?”
两个人像从前一样,说了几句没有什么用的话。
不同的是,陈序不再把她随口问起的每件事,都当成一个必须给出完美答案的问题。许嘉宁也没有在沉默出现时,立刻找一件事让他帮忙。
他们都在试着习惯一种新的距离。
并不熟练。
至少不再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许嘉宁看着广场另一边逐渐熄灭的灯,轻声问:“那我们以后,还能做朋友吗?”
这个问题,她在六月已经问过一次。
当时陈序只能说,再等等。
一整个暑假以后,她再次坐在他身边,还是会为答案紧张。
陈序没有马上开口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许嘉宁的肩膀轻轻松下来。
“但可能回不到以前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我得慢慢学。”陈序说,“有时候离得远一点,不是怪你,也不是故意冷落你。只是我可能还分不清,什么是朋友应该做的,什么是以前那个喜欢你的人才会做的。”
许嘉宁安静地听完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不催你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也得学着别什么事都第一个找我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没有了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“陈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得不用那么高兴。”
陈序笑起来。
许嘉宁也笑了。
她抬手像是想推他一下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理了理包带。
从前他们说笑时,她常这样推他。陈序会故意往旁边歪,非要赖她力气大。
今晚两个人都记得那个动作,却谁也没有接下去。
公园另一头的灯又灭了一排。
许嘉宁低头看了眼时间:“走吧?”
陈序站起来:“走。”
……
从街心公园出来,已经快十一点。
沿街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便利店与烧烤摊还亮着灯。两个人经过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卖部,许嘉宁忽然停下。
“吃冰棍吗?”
“这么晚?”
“不吃算了。”
她已经掀开冰柜盖子。
冷气冒出来,在玻璃上结成一层白雾。许嘉宁从里面挑了一支橘子味的,又低头翻了翻,拿出陈序以前常吃的绿豆冰棍。
“你还记得?”陈序问。
“我又没有失忆。”
她先一步扫了付款码。
陈序拿出手机时,收款提示已经响了。
“我现在有钱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,陈老师一个暑假挣了不少。”
“那还跟我抢?”
“以前都是你请,今天换我。”
许嘉宁把绿豆冰棍递给他。
“以后也不能每次都让你请。”
陈序接住,没有继续争。
“下次换我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
“两块钱还怕我赖?”
“你别忘就行。”
两个人拆开包装,继续往家的方向走。
绿豆冰棍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甜味很淡,咬下去带着细碎的冰碴。陈序记得小学时它只卖五毛,后来涨到一块、一块五,现在已经要两块。
他们也在这条路上,从很小走到十八岁。
沿途的文具店换过招牌,早点铺搬走过一次,路边的树从刚能遮住一个人,长到枝叶在头顶交错。许嘉宁曾拽着他的书包带过马路,后来变成他推着自行车陪她慢慢走。
谁都没有想到,最后会在一个快要离开的夜晚,一人拿着一支冰棍,把许多年没有说明白的话全部说完。
有一刻,许嘉宁被融化的橘子水滴到手指,手忙脚乱地找纸。陈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递给她,嘴上嫌弃她十八岁还不会吃冰棍。
她反驳,是冰棍质量有问题。
两个人同时想起初中时相似的一幕,笑了很久。
笑声落下以后,夜路反而显得更安静。
他们曾经真的很开心。
也正因为那些开心真实存在,才更不能假装一切还可以原样继续。
走到两家小区之间的路口,许嘉宁停下脚步。
过去陈序总会继续送她到楼下。
哪怕两家只隔着一条街,他也会说顺路。
今晚他没有往前。
许嘉宁看了看剩下的那段路,又回头看他。
“到这里吧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十一号,我爸送我去车站。”
“行李别带太多。缺什么到了再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还是说了很多。”
陈序停了一下:“朋友基础套餐。”
许嘉宁弯了弯眼睛。
“那……寒假见?”
“寒假见。”
两个人没有拥抱,也没有再郑重地说一次再见。
许嘉宁转身走过路口。
走出几步,她还是回了一次头。
陈序站在原地,朝她抬了抬手。
许嘉宁也挥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。
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,又在下一个路口慢慢缩短。直到那道身影拐进小区门口,陈序才转身回家。
这一次,他没有送到楼下,也没有站在原地等那盏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。
走出一段以后,陈序还是摸出了手机。
聊天框停在她那句“能陪我走一段吗”。
他的手指落在输入栏里,想问她到家没有。
最后没有打字。
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有些习惯不是必须在一个晚上全部戒掉。
能够停在没有发出去的那句话前,已经算是新的开始。
……
父母都睡了。
客厅留着一盏小灯,餐桌上扣着半盘切好的西瓜。母亲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,让他回来记得吃,籽别吐进水池。
陈序洗了手,坐下来吃了两块。
家里很安静,墙上的钟一下一下走着。
高考结束那天,他也这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怕父母发现情绪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今晚胸口仍然有一点空。
却不再需要用补课、图书馆或者一整张时间表将它盖住。
难过就只是在难过。
不会因为承认,世界便塌下来。
陈序想起程意在甜品店里对他说过的话,低头笑了一下。
他将盘子洗干净,回到卧室。
床尾放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。母亲已经替他放进去两条新毛巾和一包没有拆封的袜子,剩下的大半空间还空着。
书桌上压着南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红色封面在台灯下显得很亮。
陈序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写过暑假计划的本子。
电影,老街,海边。
还有一行被他认真圈出来的约会预算。
这些字仍然留在纸上,没有因为计划落空便变得可笑。
那是十八岁的陈序真心期待过的生活。
他没有撕掉这页,也没有把本子放进行李箱。
只是将它合起来,收进抽屉最里面。
有些东西不必带去新的城市。
也不必毁掉。
留在这里就好。
陈序关上抽屉,坐到床边。
他本来可以明天再收拾行李。
离九月三日还有十几天,并不着急。
可他看着那只敞开的箱子,安静了一会儿,还是拿起床头已经整理好的衣服,一件件折进去。
过去的夏天终于到了尾声。
这一次,陈序开始认真收拾下一段生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