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场一楼只剩中庭还亮着灯。
咖啡店已经关门,玻璃门后面的桌椅倒扣在一起。清洁人员推着拖把从远处经过,水渍在明亮的地砖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光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许嘉宁站在咖啡店旁边,肩上背着那只浅色小包。看见陈序出来,她先将手机放回去,又无意识地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。
“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帮李扬捡遗产。”
“什么遗产?”
“一只耳机,一张学生证,还有半包开过的薯片。”
“那确实挺丰厚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一下。
商场广播正在提醒顾客尽快离场。他们随着零散的人群走出大门,玻璃门在身后合上,将冷气与音乐一起关在了里面。
夜里的青川终于凉下来。
白天积在路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,风吹过街边的香樟,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路灯一直铺向远处,烧烤摊刚刚支起来,炭火味混着孜然和夏夜潮湿的草木气息,慢慢飘过街口。
许嘉宁问:“走一会儿?”
“好。”
他们并肩沿着商场外那条路往前。
这条路两个人走过很多次。
小学时背着比身体还宽的书包,初中时推着自行车,高中以后,他们常在晚自习结束的人群里慢慢落到后面。那时总有说不完的话。哪个老师今天又拖堂,食堂新开的窗口为什么难吃,月考最后一道题究竟是不是故意为难人。
今晚谁都没有急着开口。
鞋底落在地砖上的声音一轻一重,沉默跟着他们走过半条街。
最后还是许嘉宁先问:“李扬后天几点走?”
“七点四十的车。”
“那么早?”
“他说早走两个小时,可以早点开始后悔。”
许嘉宁弯了弯唇角。
话题停了几秒。
“你三号走,对吧?”她又问。
“嗯。”
“行李收了吗?”
“箱子打开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充分吸收房间里的天地灵气。”
“就是没收。”
“不能这么片面。它至少已经参与了准备过程。”
许嘉宁笑出声,低头看着地面:“还是这么能说。”
陈序也笑了。
可笑声过去,那层小心维持的轻松又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们都知道,许嘉宁不会因为确认一只行李箱有没有收好,特意留到现在。
走到街心公园外面,她停住脚步。
公园里还亮着几盏灯。几个孩子在广场另一侧追着泡泡跑,塑料小车闪着五颜六色的光。隔得很远,笑声传过来时已经变得很轻。
“进去坐会儿?”许嘉宁问。
陈序点头。
两个人在长椅两端坐下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风从香樟树间穿过,将白天最后一点暑气吹散。透明的泡泡被风带到路灯下,短暂地亮了一下,又无声破掉。
许嘉宁将小包放在膝上,手指搭着包带。
“刚才那首歌……”
她只说了一半。
陈序等了几秒:“唱得不好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还好。今晚已经收过一次正面评价,不接受改判。”
许嘉宁抬眼:“程意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现在关系挺好。”
语气听起来很平常。
陈序却想起六月那次送她回家时,她也问过类似的话。
“比以前好。”他说,“至少见面不会三句话之内吵起来。”
许嘉宁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那首歌,是唱给我的吗?”
陈序望向广场对面的灯。
“一半吧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唱给我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总得让以前那个练了很多遍,又一直没唱出来的人听见一次。”
许嘉宁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“你高一发给我以后。”
“那么早?”
“中间荒废过一阵。毕竟没有合适的演出场合。”
“你可以随便唱。”
“那时候觉得不行。”陈序笑了一下,“总想着得等你答应我以后,才算名正言顺。”
许嘉宁低下头。
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。
陈序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里整个夏天的问题。
“许嘉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拒绝我?”
话出口以后,陈序才发现,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。
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。藏在问句后面的那些念头,也并没有因为一个夏天过去,就全部消失。
他又想起那束被书包压歪的花。是不是换一个地方,或者换一种说法,事情就会不同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陈序便低下头。他还在等一个可以改掉的理由。
许嘉宁沉默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着脚边摇晃的树影,像是在分辨一个早就知道,却始终不知道该怎样说清的答案。
“因为我不想做你女朋友。”
陈序等了几秒:“说完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吓我一跳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还以为你准备拿问题回答问题。”
许嘉宁也弯了弯唇角,笑意却很快淡下去。
“那天晚上,我也想过,要不要先试试。”
陈序的手指在长椅边缘停住。
“后来呢?”
许嘉宁捏着包带,半晌才说:“我想了一晚上,两家人以后怎么见面,万一分手怎么办,你会不会再也不理我。”
“想得挺远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……”她停下来,眼睛落在他扶着椅沿的手上,“没想到答应你的时候,我会不会高兴。”
陈序没有接话。
广场那边,一个泡泡落到小女孩的手背上,瞬间破开。孩子很快又笑着追向下一个。
“我那时候只怕你走。”许嘉宁说。
陈序听懂了。
却还是问:“所以你没喜欢过我?”
许嘉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这是陈序过去最想听见的一句话。
即使已经知道后面一定还有别的内容,心脏仍然本能地跳重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许嘉宁把剩下的话说完。
“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喜欢。”
陈序看着她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再加一句“以后可能会”。
风把她放在膝上的包带吹落一截。许嘉宁捡回来,在指间绕了两圈。
“你对我太好了。”许嘉宁说,“所以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分不清,我舍不得的是你,还是舍不得有人一直这样对我。”
陈序靠在椅背上,望向路灯下不断飘过的泡泡。
“这话有点伤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比‘你很好’具体。”
许嘉宁垂下眼:“你本来就很好。”
“好人卡还是来了。”
“我没有想敷衍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序笑了笑,声音却没有完全跟上。
胸口那阵疼并不尖锐,更像一件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下来,砸出一块不大,却很清楚的空缺。
他原本可以接着问:既然不讨厌,为什么不能试试?
可她刚才已经回答过了。
可感情不是填志愿。不是把所有条件放在一张表里,算出最合适的选项,就应该成为答案。
陈序把那句话咽回去,换了一个自己更在意的问题。
“所以不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
许嘉宁回答得很快。
“你别去改什么。”她说得有些急,“不是花,也不是你那天说了哪句话。陈序,我真没法告诉你,做什么就会有用了。”
“听起来更绝望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别什么都道歉。”
陈序转头看她。
“不喜欢我,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。”
许嘉宁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可我也不是一点都没做错。”
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。她抬手压住,指尖在发梢停了很久。
“以前我总告诉自己,你只是习惯照顾我。别人说我们像在谈恋爱,我也觉得他们是在起哄。”
“六月你送我回去,我还问你,为什么跟程意走得那么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有件事,我没敢说。”
许嘉宁握紧包带。
“其实我很早就感觉到,你对我和对其他朋友不一样。可我不敢问,也不想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要我不问,我们就还能像以前一样。”
她终于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。
“你给我带早餐,替我整理资料,我有事也总是第一个找你。每次我都可以告诉自己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这些没什么。”
许嘉宁的眼圈慢慢红起来。
“可你真说出来了,我又想让你还像从前那样对我。”
“陈序,对不起。”
这一次,陈序没有马上用一句玩笑带过去。
他确实有过埋怨。睡不着的那些晚上,他想过许嘉宁为什么不早点拒绝早餐,不早点问清楚,后来又会想起自己那句总能把事情混过去的“逗你的”。
他们都借过这句话的方便。
“不用把所有账都算到你头上。”陈序说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早餐是我想买的,路也是我想送的。你装作不知道,我也一直拿玩笑挡着,怕真问出来就没机会了。”
他低下头,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。
“我总觉得做得再多一点,你早晚会被我感动。”
许嘉宁轻声说:“我很感动。”
陈序抬起眼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刚才听你唱歌,我一直在想,你私下里练过多少遍。”
她将膝上的包抱紧了一点。
“我很感动,也舍不得。”
许嘉宁停了一下,声音很轻,却没有动摇。
“可感动不是爱情。”
“我可以因为感动答应你。”许嘉宁说,“可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用你喜欢我的方式喜欢你,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你。”
公园里有风吹过。
树影在两个人脚下轻轻晃动。
许嘉宁低下头,没再说下去。那句“感动不是爱情”落在两人中间,谁也没法再替它找个好听的说法。
陈序低头搓了搓指尖,椅沿被他握得有些发潮。
有些答案让人难过,并不代表它就是错的。
“好。”陈序说。
许嘉宁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呢?”陈序看她,“给你布置一篇八百字补充说明?”
许嘉宁眼底那点湿意终于被逗得晃了一下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她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