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门铃响起时,陈序正在书桌前整理下一次补课要讲的题。
只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,他便听见母亲开门,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喜。
“嘉宁?快进来,外面这么热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
“你这孩子,来就来,还带什么水果。”
“我妈买多了,让我拿一些过来。”
“你妈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塑料袋被放到餐桌上,桃子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。
陈序握着笔,没有马上出去。
太熟悉了。
许嘉宁小时候常来家里。小学放学后,两个人在客厅写作业;初中为了抢遥控器,把沙发上的抱枕扔得满地都是;到了高中,她来得少了一些,进门仍然不需要客气。
母亲知道她不吃肥肉,知道她冬天手脚容易凉,也记得她小时候喝牛奶会肚子疼。
以前陈序很喜欢这种熟悉。
许嘉宁与自己的生活离得越近,他越容易相信,有些未来早就顺着这些日常,一点点铺到了眼前。
现在听着门外那些声音,他却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出去。
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陈序。”
许嘉宁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推门。
他放下笔:“进。”
门打开以后,她先探进半个身子。
许嘉宁今天把长发盘成了松松的丸子,耳边落着几缕碎发。浅白色短袖配一条牛仔短裤,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阳光晒出很淡的红。她怀里抱着四本厚薄不一的笔记,蓝色封面的一本已经磨得发白。
“没打扰你吧?”
“已经打扰了。”
许嘉宁的神情顿了一下。
陈序站起来接过笔记,又补充:“正好不想整理题,给我找了个偷懒的理由。”
她这才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应该谢谢我。”
“谢谢。”
语气和平时一样,话却比从前短。
许嘉宁走进房间,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。
卧室没有太大变化。窗帘拉开一半,书桌上摊着卷子和课本,墙角放着用了很多年的篮球。高考前堆得到处都是的复习资料已经收了起来,桌边却多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。
周一、周五的傍晚,周末上午,标着不同学生的名字。剩下的空白里,大多写着图书馆。
“你每天都排这么满?”她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才刚高考完,不休息几天?”
“上课又不累。”
“你早上还去图书馆。”
陈序把笔记一本本放到桌上:“我身边是不是有很多不受控制的情报人员?”
“前天遇见阿姨,她说你早餐摊没开就出门了。”
“她连这个都说。”
“陈序。”许嘉宁看着他,“不用把每天都排满。”
陈序低头理齐笔记的边缘。
前几天在晴禾,程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只不过她没劝他休息,只说难过时哭一会儿,世界也不会塌。
“闲着也没什么事。”他说,“还能挣钱。”
许嘉宁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”
陈序翻开最上面那本物理笔记。
里面夹着许嘉宁整理的错题。她的字比他的圆,写到不确定的地方,会在旁边画一个很小的问号。有一页末尾,陈序曾经用红笔补过一行公式,又写道:这里再错,就请我喝奶茶。
下面是许嘉宁当时的回复。
你做梦。
两行字隔着一个多月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谁都没有马上说话。
许嘉宁先伸手,把那页翻了过去。
“后面都整理完了。你看看少不少。”
“不用看。”
“万一落下一本呢?”
“那就先放你那里。”
“你不怕我弄丢?”
“相信你。”
陈序说得自然。
许嘉宁的手却停在书页边缘。
陈序见她还捏着那页纸,才想起自己往常会接一句:反正错了也是我给你讲。
他没有再补。
她把手收回去,看向书桌旁边:“昨天返校好玩吗?”
“收了一下午废纸。”
“视频里看着挺开心的。”
陈序抬头看她。
许嘉宁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摸了摸笔记本已经卷起的封角。
“你和程意现在不吵架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你们还一起选了周二。”
“她来找我算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以前说过几句不该说的话,昨天道歉了。”
许嘉宁安静了片刻。
“和我有关吗?”
陈序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点迟疑已经足够说明问题。
许嘉宁将那本笔记合上:“她跟你说以前的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只说她那边?”
她问得有些快,话出口以后,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说她不能提。”许嘉宁补充,“只是以前那些事,也不一定全是我们的错。”
陈序看着她,胸口有一处轻轻沉了下去。
他原本以为,她看见那张排满的课表,会问自己是不是还很难受;或者看完昨天的视频,会问他们为什么忽然能够正常说笑。
可话题最后还是落在了程意身上。
“她说的是我做过的事。”陈序说,“你们谁对谁错,是你们自己的。”
许嘉宁皱了下眉:“你说得好像以前是我让你替我出头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陈序张了张嘴。
他突然不知道怎么解释,才不会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在翻旧账。以前每一次站到她身边,确实都是自己心甘情愿。许嘉宁没有逼他,甚至有时还会拉住他,说算了。
“我只是说,那些话是我说的。”他最后道,“该道歉也是我去道歉。”
许嘉宁看了他片刻,将脸转向窗外。
房间里只剩小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客厅忽然传来母亲的喊声:“陈序,出来帮我择菜。”
那声音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垫脚石,把两个人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沉默里救了出来。
陈序起身:“走吧。”
“阿姨只叫你。”
“在我家吃饭的人都有劳动义务。”
“我没说留下吃饭。”
母亲正好走到门边:“怎么不留?排骨都拿出来了。嘉宁不是最喜欢糖醋的吗?”
“阿姨,真不用——”
“有什么不用的。你叔叔今天轮休,正好一起吃。”
母亲根本没给她继续客气的机会,将围裙塞进陈序怀里,转身回了厨房。
许嘉宁看向陈序。
“你妈还是这样。”
“现在后悔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带水果了。”
“那属于入场券。”
“以前怎么没这么多规矩?”
陈序脚步停了半拍。
“新加的。”
……
厨房不大,三个人站进去便显得拥挤。
母亲负责主菜,陈序在旁边切配。刀刃落在砧板上,节奏很稳,土豆丝切得细而均匀。排骨焯过水,他顺手捞掉浮沫,又把姜片与料酒递到母亲手边。
许嘉宁洗完桃子,想帮忙择菜。陈序把小板凳踢到她脚边,让她坐着弄,自己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把小葱。
“汤里放葱吗?”母亲问。
陈序已经将其中一只空碗放到旁边。
“留一碗不放。”
说完,他和许嘉宁同时停了一瞬。
她不喜欢葱花。
这个习惯陈序记得太久,动作甚至快过了思考。
母亲没有察觉,只说行。陈序低头继续切菜,许嘉宁则将择好的菜叶放进篮子,没有出声。
这种沉默比一句谢谢更明显。
父亲回来时,手臂上还有工作服压出的折痕。他今天轮休,却临时去厂里处理了半天设备问题。洗完脸出来,看见许嘉宁坐在厨房门边,笑着问她高考感觉怎么样。
“还行。”
“她说还行,一般就是挺好。”陈序在旁边接话。
“你闭嘴。”
许嘉宁转向父亲:“叔叔,你看他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