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习惯性地说:“陈序,别欺负嘉宁。”
“收到。”
许嘉宁坐在熟悉的位置,父亲仍会习惯性地替她说话。陈序把那碗没有葱的汤放到她面前,却听见一句很轻的“谢谢”。
熟悉并不是一条可以原路返回的街。
饭菜端上桌,母亲将糖醋排骨放到许嘉宁面前。
“多吃点。陈序高考结束那天还特意点了这个,结果自己没吃几块。”
桌边静了一瞬。
陈序低头盛饭:“那天太热,没胃口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嫌甜吗?”母亲说,“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想吃。”
许嘉宁看向那盘颜色鲜亮的排骨。
高考结束那天下午,她就站在陈序身边,听见他在电话里点了这道菜。那时她没有多想,只当是一顿普通晚饭。
过去,她总觉得陈序记得这些,是因为他们认识得久。可记得和记得,原来并不完全一样。她知道他的习惯,是因为熟悉;陈序却把她的习惯放进了自己的生活里。
即使她根本不在场。
陈序拿起公筷,替父亲夹了块瘦肉,随后将公筷放回去,没有再做别的。
许嘉宁自己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怎么,不合口味?”母亲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还是很好吃。”
酸味先落在舌尖,随后便只剩下浓重的甜。
陈序也吃了一块。
确实太甜了。
父亲问起两个人准备报考的学校。许嘉宁说还要等分数,陈序也只说先看专业和学校。
“真能在一个城市,也能互相照应。”母亲笑着说。
陈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许嘉宁先开口:“还是各自选合适的吧,学校更重要。”
“对。”陈序接道,“先看专业。”
母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以前说到大学,陈序总会半真半假地说,许嘉宁去哪儿,他就在附近找一所。谁都当他嘴贫,没有人认真追问。
现在他第一次没有顺着那句话往下说。
父亲点头:“自己的路自己选。别为了离谁近,耽误真正想学的东西。”
话题很快转到别处。
母亲问许嘉宁父母最近忙不忙,父亲说起厂里刚换的设备。陈序偶尔接一句,许嘉宁也会笑。
这顿饭看上去与从前没有区别。
只是有些话一旦说开,连笑声都会比以前多一层回音。
饭后,许嘉宁想帮忙洗碗,被母亲赶出了厨房。
“让陈序送你回去。”母亲挑出几个桃子,重新装进袋里,“水果也拿几个,别全留给我们。”
陈序拎起那袋桃子:“她拿来一圈,又原样带回去。这属于寄存业务?”
“少贫。早点回来。”
……
天还没有完全黑。
小区里有人搬了竹椅在楼下乘凉,几个孩子围着花坛追逐。陈序拎着桃子,与许嘉宁并排走出单元门。
她家离得不远。
小时候,两边父母忙起来,他们常常轮流在对方家里吃饭。后来年纪大了,陈序送她回去的次数反而更多。
从前总嫌这段路太短。
今天两个人走得很慢,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经过小区外那排梧桐树时,许嘉宁终于停下来。
“陈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在怪我吗?”
陈序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你不喜欢我,又不是故意做错了一道题。”他说,“怪你也没用。”
许嘉宁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最近跟程意她们走得那么近?”
晚风穿过树叶,头顶响起细碎的沙沙声。
陈序站在原地,忽然没有了声音。
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为什么会被放在一起。更不知道在许嘉宁眼里,自己与程意说话,是因为还在生她的气,还是为了让她看到。
那点刚刚因为她问“还在怪我吗”而生出的期待,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我跟她说话,不是为了气你。”
许嘉宁怔了一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只是觉得奇怪。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你以前明明……”
后面的话停住了。
以前明明很讨厌程意。
以前明明每次都会站在她这边。
以前明明无论发生什么,最先来找的人都是她。
陈序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。
“那我还跟以前一样吗?”他问。
许嘉宁没有回答。
陈序问出口以后,自己也怔了怔。
他听见了自己语气里那点没藏好的期待,便不再往下问。
可许嘉宁只是握紧手里的塑料袋。
“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。”她说。
陈序低下头,看见两个桃子隔着透明袋子撞在一起。
“我也想。”
他没有说谎。
“可是我现在有点不知道,应该怎么跟你待在一起。”
许嘉宁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以前我对你好,是因为我喜欢你。现在你让我一下子把喜欢拿走,只留下朋友,我不知道该把那些事做到哪里算合适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,也没有责怪。
“少做一点,像是在故意冷落你。和以前一样,我又会觉得自己还有希望。”
许嘉宁很久没有说话。
朋友并不是把喜欢删掉以后,自动剩下的那一部分。
至少现在的陈序,还没有学会怎样删得那么干净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序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。
“先别急吧。”
许嘉宁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继续向前走。
她试着说起班级视频里周航那张检讨书,陈序也笑着解释,周航的鼾声绝对不止“轻微”。气氛短暂地回到过去,却总在一句话结束后多出一点空白。
他们都在努力让这段路自然一些。
也正因为都在努力,才更显得不自然。
走到许嘉宁家楼下,她接过装桃子的袋子,没有马上进去。
“海边你去吗?”她问。
“还没定。”
“李扬说今晚要把最后的名单报给民宿。”
“我再看看时间。”
许嘉宁停了一会儿:“那我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家……”
她说出两个字,又像忽然想起什么,停下来。
以前,这句话从不需要斟酌。
陈序替她把话接完:“到了在群里说。”
许嘉宁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“好。”
楼道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声控灯从一楼一层层亮起来,直到五楼才停。
陈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灯,才转身往回走。
……
周航的消息是在半路发来的。
“海边还差你一个。到底去不去?”
陈序边走边回复:“再说。”
“你已经再说三次了。”
“我的时间很贵,要看学生排课。”
“少来。海边那两天的课,你上周就跟家长调过了。”
陈序没有回复。
周航很快又发来一句。
“你不想见许嘉宁,我能理解。”
“但这是全班最后一次一起出去。不能因为一个人难见,就把其他人也一起躲了吧?”
陈序停在路灯下面。
班级群里的名单已经接得很长。李扬、罗浩、林冉、孟晴、唐棠、程意……那些名字后面都跟着确认。
这场旅行原本就不只属于许嘉宁。
只是过去的他,把所有热闹都自动放在了她周围。
陈序看了一会儿,在名单末尾加上自己的名字。
周航立刻发来一个鼓掌的表情。
“想通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序回复。
“就是觉得海那么大。”
“总不至于站不下我们几个人。”
群里随即跳出李扬的通知。
“周四早上七点,学校门口集合。迟到的人负责给全车买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