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剩风扇在讲台旁边嗡嗡地转。
程意继续收拾书,没有提刚才的事。
陈序站在另一侧,沉默片刻,把手里的练习册放下。
“程意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我刚才那句话不对。”
她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哪句?”
“我不该把以前的事说得像都是你脾气不好。”陈序看着她,“那天你说我欠你的道歉不止一次。你现在说吧,我听。”
程意靠在课桌边,没有马上开口。
她大概真的准备过很多话,可当陈序不再用玩笑挡着,她反而不知道应该先从哪一句说起。
“高二秋游。”她最后说。
陈序想了想:“换座那次?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一点。”
“那我帮你记完整。”
那年十月底,秋游大巴停在学校后门。程意和唐棠去得早,先坐在靠前第三排。许嘉宁和孟晴上车晚,前面只剩零散的单座。孟晴容易晕车,想坐得靠前一些。
陈序知道以后,直接走到程意旁边,让她们换去后排。
不是询问。
他甚至没有先解释原因,像是已经替所有人决定好了最合理的办法。
程意拒绝了。
许嘉宁察觉气氛不对,拉着陈序说算了,她可以自己坐后面。事情原本已经结束,陈序却觉得当着同学的面下不来台,又追问程意一句:“孟晴都不舒服了,你就不能让一下?”
“我不是不愿意帮孟晴。”程意说,“可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她晕车。你上来就让我换,好像她们需要,我就理所当然应该让。”
陈序没有打断。
“后来数学课也是。题目谁对谁错,你都没看,先让我说话别那么冲。值日那次,许嘉宁临时有事,找我换时间,我说我也有安排,你又问我为什么不能帮个忙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小。小到我专门提起来,反而像我斤斤计较。”
窗外蝉声一阵高过一阵。楼下有老师正在带学生朗读,整齐的声音隔着楼板,听起来遥远而模糊。
“可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一样。”程意说,“许嘉宁只要不高兴,你就先觉得是我做错了。”
陈序低头看见桌面上一道很浅的刻痕,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,早被无数张试卷磨得发白。
他过去一直觉得,站在喜欢的人那边,是再简单不过的事。
她高兴,他便跟着高兴;她受了委屈,他就应该先替她说话。只要许嘉宁皱眉,他便立刻有了答案,根本不用听完其他人的题目。
那时候的陈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确定。
因为永远站在一个人身边,听起来很像深情。
可如果这份深情要靠冤枉另一个人来证明,它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看。
“我没要求你不喜欢她。”程意看着他,“可你喜欢她,不能就先把我当成坏人。”
陈序很久没有说话。
风扇将桌边一张草稿纸吹落在地。他弯腰捡起来,重新压进书本下面,才开口。
“换座那次,她已经让我算了。”
程意没有回答。
“是我觉得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了面子,才继续逼你换。不是为了孟晴,也不全是为了嘉宁。”陈序停了一下,“就是我被你拒绝以后不高兴,拿她们当理由冲你发火。”
这些话并不好听。承认自己曾经幼稚、自私、虚荣,比把所有错误归结成“太喜欢一个人”难得多。后者至少听起来深情,前者却只是不好看。
陈序看着她,把最不愿承认的那一部分说完。
“后面几次也一样。你还没开口,我就已经决定不信你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程意,对不起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道歉迟到了太久,久到当年的大巴早已开完那段路,值日表被换过许多张,他们也已经离开了高中。
迟到的道歉不能让旧事消失。
可它至少承认,那些被别人说成“小事”的委屈,确实发生过。
程意将手里的书慢慢放下。
“总结得还行。”
陈序等了一会儿:“就还行?”
“勉强及格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先从及格开始。”
“我可没说以前的事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程意移开视线。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风吹起耳边一绺碎发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听见了。”
没有说没关系,也没有说原谅。
陈序却觉得,这已经是自己今天有资格得到的回答。
两个人继续收拾剩余的桌洞。
靠近自己旧座位时,陈序从桌板下方摸到一张夹住的纸。边缘已经发软,折痕也快要裂开。他展开以后,看见上面熟悉的字。
“我今天值日,你别先走。”
右下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那是许嘉宁的字。
陈序甚至记得收到纸条的那天。她被安排擦黑板,又嫌粉笔灰呛,最后还是他站在讲台上擦,她在旁边拿着湿抹布,负责指挥哪里没擦干净。
那时他一直以为,“你别先走”是一句很特别的话。
现在再看,它当然仍然特别。
只是特别不一定就是爱情。
陈序捏着纸条,半天没有动。
程意从他身边经过,看见上面的字,又看了看他。
“要扔吗?”陈序问。
问出口以后,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征求她的意见。
程意把最后两本练习册放进箱子。
“想留就留。”
陈序抬起眼。
“道歉又不是让你顺便失忆。”她说,“喜欢了那么久,几天就能忘掉,才奇怪吧。”
她没有拿许嘉宁刺他,也没有因为刚才的道歉,要求他连同旧感情一起证明些什么。
陈序低头将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,放进钱包夹层。
“你有时候说话还是挺有道理的。”
“我一直有道理。”
“偶尔。”
“陈序。”
“刚道完歉,不适合动手。”
程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最后还是没忍住,唇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陈序也笑了。
这次的笑没有用来遮掩什么。
……
李扬几人回来时,教室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写着名字的书装进两个纸箱,捐赠的书码在后门,废纸整齐扎好。课桌重新排成六列,只有后墙上的毕业留言仍然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。
“最后一遍。”李扬举起手机,“拍完就撤。”
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教室。
镜头慢慢扫过窗边、讲台、最后一排和墙上的名字。周航抱着检讨书,不肯让任何人靠近;林冉拿着留言册,罗浩在旁边争取共同保管权;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门,笑着说了一句“你们小声点,楼下还在上课”。
陈序站在讲台旁,模仿数学老师:“最后一次机会,谁上来解?”
程意拿起一本旧练习册拍了他一下。
“老师不会笑得这么欠。”
“这是个人特色。”
“也是主要缺点。”
视频拍到这里,镜头晃了一下。周航和李扬的笑声同时传进来,陈序也侧过脸笑了。
夕阳正从窗户斜斜照进教室,细小的灰尘在光里缓慢飘动。那一刻谁都没有认真摆姿势,也没人意识到,很多年以后,最让人怀念的可能恰好就是这段不够整齐的画面。
五点以前,他们关掉风扇,锁好教室门。
后勤人员已经推着清洁车走上楼。几个人站在走廊里,看着钥匙在班主任手中转了一圈。
门锁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高中三年,终于在这一声里真正结束了。
……
走出校门以后,李扬把视频发进班级群。
消息很快刷出一排表情。有人笑周航的检讨书,有人让罗浩赶快补发拖欠一年的运动会照片,也有人把最后定格的教室截图保存下来。
陈序站在公交站牌下,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。
镜头里,他和程意正在讲台旁互相拆台。没有过去那些先入为主的敌意,也没有谁隔在中间。他们只是两个刚刚高中毕业、在空教室里笑得有点傻的同学。
公交车还没来,手机先震了一下。
许嘉宁发来消息。
“你那几本笔记还在我这里。”
陈序看着聊天框,没有立刻回复。
第二条很快跳出来。
“明天下午我给你送过去吧。”
紧接着是第三条。
“阿姨在家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