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安静一些,地上散着几片被晒卷的树叶。墙根不知道被谁泼过水,经过时能闻见潮湿的土腥气。便利店门口贴着褪色的冰淇淋广告,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买瓶水,也想找个地方处理手里的花。扔掉可惜,带回家又麻烦。他妈能从这束花一路问到未来孙子叫什么。
“你站门口当迎宾呢?”
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,一股带着冷饮甜味的凉气扑在他汗湿的胳膊上。
程意站在门后。
她的马尾束得利落,眉形清楚,眼尾微微上挑。领口规整,校服袖子折了两道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她看人时向来不躲闪,陈序以前总觉得,那双眼睛里随时藏着一句“你又知道了”。
她身后的唐棠留着齐肩短发,脸颊被太阳晒得泛红,正皱着眉在帆布包里翻找。短发随着动作落到唇边,她不耐烦地吹了一下,没能吹开。
程意提醒:“手机在你后兜。再翻就把包的里衬掏出来了。”
唐棠往后一摸,终于找到手机。程意把手里另一瓶水递给她,低头拧开自己的那瓶,目光这才落在陈序手里的花上。
“终于舍得送了?”
陈序没应。
程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:“许嘉宁呢?”
包装纸在他手中轻轻皱了一下。
程意和许嘉宁向来不对付。连带着,他过去也没跟程意好好说过几句话。
偏偏是今天,偏偏让她们碰见。
程意或许只是在看那束花,可陈序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便已经足够可笑。只要她再多问一句,他就得亲口说出来——许嘉宁没有要他的花,也不想要他的喜欢。
“热闹看够了吗?”
程意脸上那点随意的笑淡了下去。
“什么?”
“挺有意思的吧?”
话说出口,陈序便知道过了。可难堪堵在胸口,他既收不回来,也不愿马上低头。
唐棠皱起眉:“你有病吧?”
程意没有立刻回嘴。她从那束花看到陈序脸上,停了片刻,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被拒了?”
陈序没有回答。
程意抿了下唇,语气也冷下来:“我刚从店里出来,什么都没看见。你不高兴,也不能见谁都咬一口吧?”
便利店的玻璃门被陈序挡着,提醒音响了两遍。身后的客人说了声借过,他往旁边让开一步,嘴边已经有了“我又没说你”的辩解。
可程意还看着他,脸上分明是无缘无故挨了两句后的恼火。
陈序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我说话难听。”
他把花换到另一只手,掌心留下几道纸边压出来的红痕。
“对不起。”
程意似乎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快,停了一下才说:“行,今天不跟你计较。”
陈序点点头,转身往店里走。平时总能随口接上的话,此刻一句也找不出来。他只想赶快走开,在冰柜前多站一会儿,让脸上这点热降下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停住脚步。
程意朝他的书包抬了抬下巴:“卡住了。”
花束上的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拉链。陈序下意识扯了一下,整束花跟着歪过去,最外面的花瓣蹭上了校服。
“往回送,别硬拽。”
陈序照着她的话,把拉链往回推了一点,丝带果然松了。他慢慢把它抽出来,在两个人之间垂下一截。
“好了。”
“谢了。”
程意没有接这声谢,和唐棠一起往路口走。唐棠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,程意摇了摇头,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。
陈序站在门边,直到提醒音又响了一次,才走进便利店。
程意没有再问许嘉宁,也没有拿那束没送出去的花取笑他。
冰柜里整齐地摆着一排排矿泉水。他拿了瓶最普通的,付款后拧开,一口喝下去大半。冰水凉得牙根发酸,他含着最后一口,慢慢咽下去,胸口总算没那么燥了。
……
回到家,屋里果然没人。
陈序习惯性地先打开客厅的电视。主持人的声音一下子填满空房,至于在说什么,他从来不太在意。
父母轮班以后,他很早就养成了这个习惯。一个人在家吃饭可以,写作业也可以,睡觉更没什么可怕的,只是屋里最好有点声音。有人说话,哪怕不是对他说,也会让房子显得没那么空。
他把花藏进楼道的杂物柜,进厨房淘好米,按三个人的分量放进电饭煲。父亲上夜班,母亲回来吃一碗,剩下的正好留到明早。
这些事他做得很熟,甚至不需要想。
按下煮饭键后,他在原地站了几秒,忽然忘了下一件该做什么。
手机里没有需要背的单词,书包里也没有明天必须交的卷子。十八岁以前被课程表塞得满满当当的日子,在今天下午五点突然空了下来。
原本那块空白里,应该有许嘉宁。
陈序摘下眼镜,进卫生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清瘦,额发被汗浸成几绺,鼻梁两侧留着眼镜压出的淡印。眉眼还算清秀,个子也不算矮,可离“走在人群里会让人多看一眼”显然还有距离。那点惯常的笑意一收,脸上便只剩十八岁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
也没有那么差吧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先觉得难堪。可他还是忍不住从自己的脸上找原因,像在一道做错的题里寻找失分点。
是不是不够高,不够好看,不够有趣。是不是平时对她太好了,反而让她觉得理所当然。还是哪句话说错了,哪件事做得不够。
可喜欢不是考试。没有标准答案,也不是把失分点改完,就一定能重考一次。
陈序低下头,捧起冷水浇在脸上。水珠从下巴往下滴,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小块。他撑着洗手台,很久没有抬头。
重新戴好眼镜后,他回到卧室。
窗帘开着,夕阳照亮书桌的一角。晒了一天的房间里有股温热的纸张和旧木头味。早上出门匆忙,椅背还搭着外套,桌边堆着没来得及整理的卷子,床上的被子也没有叠。
最上面那张,是许嘉宁曾经问过他的数学题。
他写了两种解法,第二种连辅助线为什么这样画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右上角有一张她随手画的笑脸,嘴咧得很大,旁边写着两个字:懂了。
她把纸还回来时,夸了他一句:“陈序,你怎么这么厉害?”
他低头收作业,回她“常规操作”,走回座位以后,却又把那张纸翻出来看了一眼。
那天整个早读,他的心情都很好。
陈序坐到书桌前,把卷子翻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又翻回来。
她当时的高兴是真的。
只是高兴也可以因为一道题终于弄懂了。
她会找他聊天,会等他一起回家,也都是真的。只是那些真实的瞬间,和喜欢他,从来不是同一回事。
他以前每次想问,话到嘴边都会变成玩笑。她笑,他便当作默认;她不高兴,他还能说一句“逗你的”。
只要不问,那点希望便一直都在。
今天他终于问了。
陈序把卷子夹进习题册,没有揉,也没有扔。他想把许嘉宁想坏一点,或许这样能好受些。可想了半天,脑子里仍然只有她刚才认真说“不想”的样子。
她没有骗他。
恰恰因为没有骗,才连一个可以埋怨的人都找不到。
班级群不断往外冒消息,有人问晚上去哪儿,有人已经开始组局唱歌。周航单独发来一句:“自由第一晚,出来通宵?”
陈序回了句“不去了,累”,把手机扣在桌上,伏下身,将脸埋进胳膊。
窗外有个小孩正在学骑车,大人追在后面喊慢一点,车铃却被按得越来越欢。客厅里的综艺节目正好播到笑声,许多人一起笑,隔着一扇门,显得又远又热闹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从校门口撑到现在的那股劲终于松了,喉咙一点点发紧。起初只是眼眶发热,后来一滴泪落在校服袖子上,很快洇进布料里。
陈序没有抬手去擦。
他很早就学会一个人做饭、一个人写作业、一个人等父母下夜班。可从来没人教过他,那个已经偷偷放进未来里很多年的人,忽然不要他了,剩下的晚上该怎么过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他几乎立刻坐直,胡乱抹了两下眼睛,屏住呼吸听着。那脚步经过门口,又继续往楼上去了。
陈序松了口气,随后又觉得自己没出息。
明明已经考完那么重要的一场试,好像从今天起,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长大了。可他只是想难过一会儿,还得担心爸妈回来以后看出异常。
手机震动时,他没有马上拿。
第二次亮起,他还是抬了头。
许嘉宁问:“到家了吗?”
陈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回了一句:“到了。”
他又打下“你呢”,指尖在发送键旁停住。
如今不过删掉两个字,陈序却第一次发现,失去一个人不只是以后不能在一起,也是许多原本顺口便能说出口的话,突然不知道该发给谁。
他最终删掉了“你呢”。
许嘉宁问他到没到家,也是真的关心他。可他现在还做不到只收下这份关心,不去猜它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意思。
退出聊天框,班级群仍在往上跳。程意回复了别人一句,头像从屏幕中间滑过去。
陈序的手指停住。
下午在便利店门口,他那声道歉说得仓促,也没好好看她。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却无缘无故挨了他的火。现在想起来,那点羞愧重新冒了上来。
他点开程意的头像,发去好友申请。
“下午的事,对不起。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乱发脾气。”
几分钟后,申请通过。
程意回:“知道了,你在店门口说过了。”
陈序松了口气,打下一个“嗯”。平时碰面总能呛上几句的两个人,隔着屏幕反而没了话。
房间里的光渐渐暗下去。陈序正准备放下手机,程意忽然又问:“花呢?”
“在楼道杂物柜。”
“花又没招你。”
陈序对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起身去了楼道。
杂物柜里又闷又热,花瓣已经没有刚买时精神。他把花拿出来,在厨房找到一只空玻璃瓶,洗干净,接上水,再拆掉外面的包装。
那条丝带绕得有些紧。他这次没有硬扯,耐着性子,一点点将它松开。
手机放在灶台边,又亮了一下。
程意说:“今天的事,我和唐棠不会往外说。”
陈序拿着花,手停在瓶口。
从校门出来以后,他一直挑人少的路走,最怕有人问起,再逼着自己笑笑,说没什么,多大点事。
厨房里很静,只有电饭煲工作时细微的声响。拆去包装以后,花束散出一点淡淡的香气,与刚蒸出来的米香混在一起。
他把花插进玻璃瓶,扶正最外面那一朵。
看了一会儿,陈序拿起手机。
“谢谢。”
程意很快回复。
“别谢太早。”
“你欠我的道歉,可不止今天这一次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