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楔子·舔狗转岗申请#
“那我直接当你的舔狗吧。”
程意拧瓶盖的手停住了。
八月底,开往南澄的列车正穿过一片田野。阳光沿着车窗落进来,将她耳边的碎发照成很浅的金色。小桌板上摆着两家父母送来的水果,西瓜的甜味混在车厢微凉的空气里。
她看了陈序几秒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序一本正经,“省得你总担心我站错队。”
高中三年,他没少为了青梅许嘉宁跟程意过不去。如今到了陌生城市,却想申请跟她做朋友。
程意唇角动了一下,又很快压住。
“给我当舔狗,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“电脑坏了找我,搬不动东西也找我。实在饿了,还能做顿饭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”陈序笑了笑,“任你差遣。”
“那先跟我换个座。”
程意的脚后跟被鞋磨破了,坐在外侧方便起来。陈序收好桌板,让到过道上。她从里面出来时,恰好有人拖着行李经过,只能扶了一下他的肩。
发梢擦过手背,清淡的香气靠近了一瞬。
陈序替她挡住箱子。等两个人换好位置,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水瓶。
“你该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?”程意接过水,忽然问。
陈序脸上的笑停了停。
两个多月前,他也曾这样认真面对一个女孩,把藏了许多年的喜欢说出口。后来,连一句普通的关心,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回应。
那样的安静,他暂时不想再经历一次。
“今天看见你的时候,确实觉得你挺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不好看?”
“以前忙着看你不顺眼,影响客观判断。”
程意瞪了他一眼:“少贫。问你正经的。”
陈序低头抚平书页翘起的一角。
“以后还想见你,是真的。”他重新抬起眼,“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快。人生地不熟的,先交个朋友,行不行?”
列车把熟悉的城市一点点留在身后。前方的南澄,他们谁都没有去过。
程意望向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先考察吧。”
陈序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朋友资格。”她立刻强调,“舔狗不批。还有,不许在别人面前乱说,丢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序没有追问考察要多久。
至少在那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,他又找到了一个可以走下去的方向。
而这一切,要从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后,那束没能送出去的花说起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2016年6月8日下午五点,高考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。
收卷铃刚落,青川一中的铁门便被推开。人群像一瓶让盛夏拧开的汽水,笑声、喊声和自行车铃一股脑儿地冒出来。有人把准考证抛向天空,有人隔着护栏扑进父母怀里,还有几个男生举着校服高喊,今晚谁先回家谁是孙子。
三年高中在这一刻突然成了过去,所有人都忙着奔向自由。
陈序站在校门外,低头看了第七次时间。
他比许嘉宁早出来十二分钟,又用不到三分钟,等来了自己整个青春的落榜。
许嘉宁从拥挤的人群里小跑出来,马尾松了一截,几缕碎发被汗贴在脸侧。白色校服的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小截晒红的手腕,透明文具袋被她拿在手里扇得飞快。
六月的热风掠过校门,裹着汗水、晒烫的柏油路和栀子花坛的气味。那是高考散场才会有的味道,躁动、滚烫,仿佛每个人的人生都在这一刻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热死了。”
许嘉宁走到他面前,把文具袋塞进他怀里,抬起双手重新绑头发。两支黑笔滑到袋子一角,轻轻撞在一起。
陈序替她拿着东西,开口道:“最后那道题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许嘉宁立刻转过脸,“刚考完,不许对答案。”
“其实我刚才本来想说,最后一题印得可真清楚。”
许嘉宁怔了半秒,笑着拿准考证拍了他一下:“你能不能有一句正经话?”
陈序看着她,没再笑。
他的右手还放在书包里,那截包装纸早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,捏出了好几道细褶。
花拿出来时擦过拉链,窸窣响了一声。
中午他特意多走了两条街去买,怕遇见熟人,付完钱便塞进书包,在考场里闷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最外面那朵花被书压得有点歪,他还没来得及扶正,许嘉宁的目光已经落了上去。
花香混着纸页的气味,很淡。陈序低头看了一眼,只觉得它比在花店里包好时小了许多,拿在手上甚至有点寒酸。
来之前准备过很多遍的话,忽然都不合适了。
“许嘉宁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绑头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陈序喉结动了一下,还是把最难的那句话说完整了:“不是朋友那种,是想跟你谈恋爱的那种。”
一辆电动车被堵在人群外,车主按了两声喇叭,探着身子喊借过。附近有人大笑,有人叫同学的名字,所有声音都还在继续,只有他们之间突然安静下来。
许嘉宁没有接花。
陈序掌心越来越湿。沉默不过几秒,他已经本能地替两个人找起台阶:“我特意憋到交卷以后才说,应该没影响你发挥吧?”
许嘉宁没有像刚才那样笑。她看了看周围,声音低下去:“我们往旁边走一点吧。”
陈序跟着她走向围墙边,胸口那口气反而松了一半。
她向来不喜欢被人围观。去年班里有人拿他们俩起哄,她当场就冷了脸。或许她只是觉得这里人多,不好意思答应。
他把歪掉的那朵花轻轻扶正。
香樟树的影子落在许嘉宁脸上,风吹过去,细碎的光斑也跟着晃。她停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折着准考证的一角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陈序点头。
这一次没有给自己留“逗你的”那条退路。
许嘉宁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轻,陈序却像是没听懂似的,还站在原地等着。
“我知道你对我很好。”许嘉宁抬起眼,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“可是我没想过跟你谈恋爱。”
陈序看着她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补充什么,他便一声不响地等,心里已经替她想出了许多理由。
刚考完,太突然。现在不想谈。或者要等录取结果出来。
哪一种都行。只要不是彻底拒绝,他都愿意相信还有以后。
可是她没有往下说。
“是没想过,”陈序问,“还是不想?”
许嘉宁折纸角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显然知道,这两个说法对他而言并不一样。迟疑几秒后,她还是认真回答:“不想。”
陈序的胳膊忽然有些酸。那束花还悬在两个人中间,像一道已经写满步骤,却在最后算错答案的题。
“对不起。”许嘉宁又说了一遍,“我不想说以后再看,让你一直等。”
“行。”
他答应得太快,像她只是让他顺路带一瓶水,话还没听完,他就已经准备去买。
陈序慢慢把花收回来。包装纸蹭过校服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那你之前说,等考完一起去海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大家一起,对吧?”
许嘉宁有些意外:“班里不是约好了吗?你、我,还有周航他们。”
原来是大家。
那天晚自习停电,后排几个人确实在商量毕业旅行。许嘉宁趴在桌上,用笔戳他的胳膊,问:“等考完一起去海边,你去不去?”
陈序当然知道还有别人。只是她单独问了他,他便擅自把那趟集体旅行当成了某种约定。
回家以后,他查过车票、日出时间和临海的民宿。想着等所有人玩累了,总会有一小段路,能让他和许嘉宁落在队伍后面,慢慢地走。
他的收藏夹里还躺着一家露台很大的民宿。他想,她应该会喜欢。
这些都不必再说了。
许嘉宁看着他垂下去的花,手里的准考证已经被折出一道白痕。她将那一角仔细抚平,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陈序,我们以后还是可以——”
手机在这时响了。
陈序低头看见屏幕上的“妈”,竟然松了口气。至少接下来的半分钟,他不用想眼睛该放在哪里。
“考完了,发挥还行。”
电话一接通,他的语气便恢复了平常,肩膀也下意识挺直,仿佛这样声音听起来会更轻松一些。
“你不用来接,路口堵着呢,我自己回。”
母亲那边传来扫码收款的提示音。她刚下班,正顺路买菜,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
“糖醋排骨吧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他其实嫌糖醋排骨太甜。许嘉宁来家里吃饭时喜欢,他妈便常做,后来再问他想吃什么,他也总是顺口报这道菜。
有些习惯维持得太久,连被拒绝以后都来不及改。
“爸今晚又是夜班吧?那你少买点。我回去先把饭蒸上。”
挂断电话,陈序把手机放回口袋,朝许嘉宁点了下头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陈序。”
他几乎立刻回头,快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一下。手里那束花也跟着抬高了一点。
许嘉宁的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,神色有些为难。
“我的文具袋。”
透明袋子还挂在他指间。里面那支她嫌不好写的黑笔,是早上出门前从他笔袋里挑走的。
“哦。”
陈序把袋子递回去,等她拿稳才松开手。
走出树荫时,有人在校门口喊许嘉宁的名字。他听见她答应,低头把垂下来的丝带重新绕到花束上,没有回头。
路边几个同学正凑在一起拍照。有人笑着往镜头外躲,又被朋友一把拽了回去。
陈序从他们身后走过,把花往书包旁边藏了藏。
来之前,他也想过要和她拍一张的。
……
陈序绕到了学校后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