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前,旧水房外院只点了三盏灯。
一盏照伤者,一盏照活口,最后一盏摆在两处之间,谁也不偏。
宁雪柔挽着素青长裙的袖口,从石有田床边站起。她一夜没合眼,茶褐色的杏眼里压着淡淡红丝,发髻边还垂着一缕半干的湿发。那张原本柔和清丽的脸疲惫得发白,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
“石有田五问,老岑三问。小陆还在发热,谁敢去他耳边喊话,我先让谁躺下。”
裴照把手从桌上的纸笔旁收了回来。
“我只问任务和人数。”
“你昨夜也这么说。”
“昨夜他没醒。”
“所以你昨夜说的是废话。”
萧无道靠在窗边笑了一声,右臂重新固定在软护中,墨色便袍领口松着,眼下同样带着没睡好的淡青。
“裴大人,医者说你废话多,这在监察司算不算越级上报?”
裴照看了他一眼:“你若再说一句,我会把宁姑娘的三日禁令抄一份贴你门上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本公子名声已经很差,再落一个怕大夫,多少影响风流。”
宁雪柔把药箱铜扣“啪”地合上:“你不是怕大夫,你是不怕死。”
她嘴上带刺,转身时却把窗缝又推紧了半寸,免得晨风正吹萧无道受伤的右肩。
第一轮问话从石有田开始。
石久安坐在床脚,右手缺掉的一截手指始终扣着兄长手腕。石有田方脸灰败,断眉尾被冷汗浸湿,左肩伤口换过药,嗓子仍像在砂石里磨。
裴照问:“第36次下井时,我们以两短问不能移动的人数。谁回答的?”
“守铃人。”
“两个不能移动的是谁?”
“老岑和小陆。”石有田喘了口气,“我肩上有伤,脚也扭了,还能走。两短从来不是墙后总数。”
萧无道左手转着一截没有点燃的短烛:“守铃算什么工?”
“不算普通工。”石有田道,“旧七有水工、轨道工、支护工。守铃单列,不下矿册,不领我们那份粮。他听闸声,也替维护站传短讯。”
“名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脸?”
“没见过。”
宁雪柔伸手压住石有田想撑起的肩:“第四问。”
萧无道停下短烛:“他离开前说过什么?”
“只说,铃不能留给后来的人。”
第五问留给了裴照。
“清理者进墙后,先找谁?”
“先数我们三个。”石有田闭上眼,“没喊守铃,也没搜他睡过的地方。像是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人。”
宁雪柔立刻放下帘子。
“结束。”
老岑只补了两件事。
守铃人不进工役名册;清理者进来时说的是“人齐了,三份一起清”。老人说完第三句,呼吸已变得急促,宁雪柔连裴照的追问都没听完,直接把人挡在身后。
“想知道更多,等他明日还能醒着再问。”
没人反对。
外院另一头,清理者活口已经回暖。
他中等身量,脱去蒙面后只露出一张苍白普通的脸,鼻梁偏低,嘴唇因失温裂开几道细口。左腕缠着厚布,双脚都被换成没有夹层的软鞋。冷青衣站在他视线边缘,青灰短裙装外只罩一侧短披风,冷白的侧脸一半藏在灯影里。她没有拔刀,只用左手按着狭刃短刀的护环。
裴照把问题换了顺序。
“你们进去处理几个人?”
“三名工役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“接头人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守铃人是谁?”
活口眼神没有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