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”
“三名工役之外,还有一人带走了工程册。”
活口依旧没有反应,连呼吸都没有明显变化。
萧无道没有看他的脸,左手短烛在桌沿轻轻一磕。
“那人会去西灰场换铃。”
活口的左拇指忽然蜷了一下。
动作很小,像是想去摸什么。可他原来的左靴已经被取走,夹层里那片空白灰蓝贴蜡正躺在另一个木盒里。
冷青衣等了两息才开口。
“听到工程册,无变化。听到西灰场,左手找靴,呼吸停了半拍。”
“能说明什么?”裴照问。
“说明他认识这个交接说法。”冷青衣看着活口,“不能说明西灰场真有交接,也不能说明他见过守铃人。”
她的冷不是替所有人下结论,而是把刀口停在证据能够到达的地方。
活口第一次抬头看向萧无道。
“你在诈我。”
“总算说了句像活人的话。”萧无道笑意懒散,“我还以为你们清理者入行第一课,是先把自己练成家具。”
“你找不到他。”
“这话有趣。”萧无道微微俯身,桃花眼里的笑一点点淡下去,“我只说有人去换铃,你却默认真有一个‘他’。”
活口嘴角绷紧,不再开口。
裴照没有趁势连问。他抬手让守备把人带回隔壁,梁慎行亲自换了两名没参与旧七救援的看守。门关上后,冷青衣才松开刀环。
“他不知道守铃人的身份。”
“但知道换班词。”萧无道道。
“也可能只知道西灰场是耗材交接点。”
“所以才值得去看看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宁雪柔从帘后走出来。
“我只是提出一个富有建设性的方向。”
“你的方向通常需要别人把你从水里捞出来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柳烟罗踏着晨光进院。她今日只穿一袭绛红轻裙,裙摆为了避泥水束起半寸,窄腰间扣着皮质工具带。蜜棕色长发被金簪松松挽住,眼尾天生微挑,明艳得让昏暗院子像多亮了一层。她先扫过萧无道的脸,确认人还会贫嘴,才去看靠墙码放的断木和裂开的炼金灯罩。
“三条命,一名活口,坏了十九根支护木、四盏灯和两个树脂封套。”她用赤铜炼金夹轻敲掌心,“萧公子这笔生意,救人的本事比省钱强。”
“听起来柳小姐更欣赏前一项。”
“我欣赏能让我继续收钱的客人。”
她把一张货单放在桌上,没有推给裴照,也没有让谁当场落印。
“旧七支护信用再加七日。条件是后续发现的旧扣件、晶槽外壳和工程材料,烟罗商会有优先谈价权。只是优先,不是白拿。”
萧无道看着她:“你押得比昨日多。”
“因为你从地下带回来的不是一串吓人的敲声,是三个能说话、能指路、也会跟你讨旧债的人。”柳烟罗弯下腰,眼尾笑意离他近了几分,“活人比故事值钱。至于你——勉强算个会让故事涨价的添头。”
“柳小姐这样夸人,容易让我误会。”
“误会不收钱,纠正误会很贵。”
萧无道笑着把货单压在短烛下。
“七日可以。优先谈价也可以。”
裴照问:“西灰场呢?”
“放一只旧铜铃,一本空册,三条消息。”萧无道道,“一条说守铃人逃了,一条说他带走工程册,一条说他今晚在西灰场换铃。三条走不同的嘴,谁咬哪一条,我们就知道敌人究竟怕什么。”
梁慎行皱眉:“用谁做饵?”
“不用人。账册是空的,铃是旧的,车也是柳小姐准备报废的。”
柳烟罗眯起眼:“报废归报废,烧了照价。”
“看见没有?”萧无道叹道,“这才叫真正的患难与共。我负责患难,她负责定价。”
宁雪柔终于被气笑了一下。
冷青衣仍站在灯影里,唇角却极轻地动了动。
晨光越过院墙,照在那片空白灰蓝贴蜡上。
守铃人没有名字,没有脸,也不在敌人的三人名单里。
可从这一刻起,正因为敌人不知道他是谁,萧无道便能让他在青石领的每条街上,出现一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