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是老岑。
老人瘦长脸上全是水,灰白短须贴在下巴,左耳缺了一角。右小腿被两块木片夹住,已经肿得发紫。石有田把木板和他的身体捆成一体,自己在水中托住板尾。
“先拉他。”他说。
“哥,你肩——”
“我能走!”
石久安咬住牙,没有把兄长换到前面。
主绳第二次收紧。老岑过裂口时,断腿险些撞上活动石板,韩松岩用斧柄顶住上缘,萧无道则以左肩抵住下方木楔。右臂软护吸满了水,重得像挂着一块铁,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。
木板终于过去。
石有田第三个。
他把被缚的清理者踢向裂口:“俘虏先不先?”
萧无道喘了口气:“他腿好,自己爬。”
清理者刚想借水后退,石久安从外面猛收备用绳,把人脸朝下拖过石缝。石有田紧随其后,右脚刚跨过墨线,左侧旧撑便发出一声尖裂。
“全撤!”
韩松岩最后抽出支护斧。萧无道没有再碰封墙,随队沿右壁回退。身后碎石不断落入黑水,第三次顶部急震终于在他们越过第一道斜撑时响起。
洞口的主绳猛然收紧。
冷青衣用右手和木轮将最后两人带过湿滑斜坡。她看见萧无道上来,第一眼不是脸,而是已经沉坠变形的右臂软护。
“伤了。”
“磕了一下。”
“你每次说一下,宁雪柔都要忙很久。”
宁雪柔已经跪在两条门板之间,却没有先碰萧无道。小陆咳不出水,呼吸细弱,她先清理口鼻、侧转身体;老岑失温发抖,另一名学徒剪开湿衣、裹上干毯。石有田越过安全线后,左肩才重新止血。
战斗结束,完整救治这才开始。
三名工人,一个不少。
一名清理者活着被绑在外院,短弩、钩刀与湿透的蒙面布分开放着。裴照没有当场审,他先让人给活口处理腕伤,免得对方还没开口便死于失血。
冷青衣只检查了他能立刻用于自伤的地方。后槽牙里没有毒囊,衣领也没有断契黑骨钉;左靴夹层藏着一片空白灰蓝贴蜡,能证明他与死信链使用同类耗材,仍不能证明他认识鸦九或杜全。
梁慎行把看守分成两班,每班只守一刻钟,避免同一张脸长时间留在俘虏视线里。裴照则把第一个问题留到人回暖、呼吸稳定以后。
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口供。
是这个执行者还活着,而且暂时没有机会向逃走的同伴报信。
萧无道坐在石阶上,宁雪柔正拆他进水的软护。冷青衣站在一旁,手背因长时间压木轮泛白。
石久安蹲在兄长身边,想说的话太多,最后只问:“疼不疼?”
石有田闭着眼骂:“废话。”
老岑在干毯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睁开浑浊的眼,先看小陆,再看石有田,嘴唇颤着数了三个人。
“少一个。”
宁雪柔俯身:“谁?”
“守铃人。”老岑气息微弱,“墙后原来四个。敲声答你们的,多半是他。”
石有田睁开眼:“清理者来以前,他从深层侧道走了。我不知道名字,也没见过脸。”
萧无道望向已经重新支住的井口。
他们从水里夺回了三条命。
可那个真正听懂问题、在黑暗里一次次改变回答的人,仍在更深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