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察金令放上石台时,裴照先摆了六颗魔晶。
“六十息。”他说,“超过以后,金令没事,账会有事。”
萧无道看着那六颗成色上好的冰晶:“监察司的思念很贵。”
“殿下没有思念。”裴照道,“只有问题。”
宁雪柔刚替萧无道换完右臂软护,闻言抬起茶褐色杏眼:“那请裴副官先替我问一个。他前次下井以后,右肩夜里还会不会抖?”
“不会。”萧无道道。
“会。”
两人的声音同时落下。
裴照揉了揉左眉骨,把“右臂未愈”写在传讯纸最上方。
夜已深,旧水房外只留两盏魔晶灯。三枚外印压住黑银戒匣,井下没有再传来敲击。随着第一颗冰晶熔成白雾,监察金令浮起一层霜,霜沿石台展开,凝成一面半人高的冰镜。
镜中先出现一角月白裙摆。
银线从纤细腰间收拢,墨色长发垂到腰后。随后是清透得近乎冷白的脸,眉目冷艳,银月额饰压在光洁额心。姬明月坐在帝都监察司的长案后,冰镜把她的肤色映得更冷,却遮不住眼下很淡的疲色。
“开始。”她道。
“殿下许久不见,还是——”
“五十七息。”
“裴照说你只有问题,没有思念。”
镜外的裴照神情不变:“臣说的是殿下没有多余魔晶。”
姬明月看了萧无道一眼,目光停在右臂软护上:“看来宁医师的报告比你的脸可信。”
“脸长得好看,也是一种公信力。”
“只在听雪楼有效。”
第三颗冰晶亮起,裴照不再给他浪费时间,把霜晶墨、工程营半记与地下主动回应压成三句话说完。
姬明月先答霜晶墨。
“工造司找到了第一批领用簿。同配方稳定墨共三瓶。一瓶留在工造司,一瓶进军务院誊写房,第三瓶由昭文阁领出,七日后转入镇北公府二房外库。”
旧水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镇北公府二房,属于萧天雄。
萧无道没有笑:“谁签收?”
“领用簿只记外库印,不记个人。”姬明月道,“它证明二房有机会接触新墨,不能证明萧天雄本人伪造军械出库单。军务院那一瓶也有十二人能够接触,工造司那瓶曾离库修笔。”
“三个嫌疑范围,不是一个凶手。”
“你还记得证据怎么用。”
“主要是你教得凶。”
姬明月没有接这句,目光落到裴照举起的拓片上。半枚山岳营记在冰镜前显得模糊,她只看了两息便道:“北工第三营。十八年前因寒河塌营解散,公开名册写七十三人死,九名工匠转为密役,去向封在旧军务库。”
裴照问:“能开?”
“我可以申请,不能今晚开。明日先查九人的年龄、专长和最后一次家属领饷地。别把密役两个字当成幕后身份。”
“公开残表还剩什么?”
“三个支护匠、两个晶槽匠、一个水路测绘师,余下三人的工种被涂掉。”姬明月道,“九人中最年轻的当年十九岁,如今也该三十七。你们若在井下遇见二十来岁的人,不要为了套上旧营故事,先替他多活十几年。”
裴照飞快问:“领饷地?”
“四人在帝都,两人在寒河旧营,一人在白石驿以北。另两份写的是家属代领,其中一份只有‘青石旧堡’四字,没有人名。”
萧无道看向脚下。
青石旧堡早已改成今日的领主府。旧水房,就在北墙之内。
姬明月看见他的神色:“这只能说明某名转役工匠的家属曾在这里领饷。人可能离开,也可能已经死。先找旧堡粮册和墓册,不许先找一个想象中的活证人。”
“殿下连我准备怎么犯错都替我想好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