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枚金币装在铁皮匣里,抬起来并不比一具棺材轻。
长乐钱庄的兑付人把匣子送进领主府时,门外没有锣,也没有人喊“领主恩典”。裴照只确认帝都赔付专户、北线兑号与铁匣内的数目能够互相对应,便让周寿安把钱分进八只布袋和五只药费小匣。
“一千二百给八户,八百留五名重伤者治疗和照护。”周寿安道,“这只是首笔地方可用额。谁拿了,不减后账,也不减追责。”
萧无道看着一排钱袋:“今天不在院里发。”
周寿安抬头:“那去哪里?”
“去他们家。”
第一户是李素娥。
她家的门比领主府北门矮得多,萧无道进门时低了头,右臂软护却还是擦到门框。屋里终于有了灶火,锅中煮着粗粮粥,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替一双旧鞋换底。
李素娥没有迎人,只把锅盖压稳。
周寿安说明这次应补赵大年死亡抚恤的一部分,又拿出另一只较小的钱袋:“赵平川失踪期间,你家代养他的老母。按失踪紧急照护,另有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李素娥道。
周寿安停下。
“平川活着。”她看向宁雪柔,“宁医师说他会瘸一阵,不会死。照护的钱该等他醒了自己领,不该趁他还躺着先把人算没。”
“你家眼下也缺钱。”萧无道道。
“缺。”李素娥答得很快,“但我缺的是我丈夫那一份,不缺小叔子的命。”
她收下赵大年的补付款,把赵平川那只钱袋推回桌面。两个孩子没有道谢,长子只问叔叔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宁雪柔蹲到他面前:“等他能自己走过这道门。你若想见,下午可以去,但不能扑他的肋骨。”
“那我扑左边?”
“哪边都不行。”她忍住笑,“可以把鞋底带给他看。”
出了门,周寿安把赵平川的名字从本次发放处移回伤者照护项。他没有夸李素娥高尚,只在门外低声说:“过去七个月,领主府最擅长把活人提前算成死人。”
“以后别让钱比人先盖棺。”萧无道道。
第二户的院墙塌了半边。
孙敬山仍躺在旧药院,他的妻子去领换洗药布,家里只有十五岁的孙禾。少女瘦得肩骨明显,晒黑的圆脸上有一串淡雀斑,头发用旧红绳扎成低辫。她看见萧无道,第一句话不是请安。
“我没下井。”
宁雪柔看向墙角。
那里放着一把二手锉刀和一只小铁锤,锤柄刚换过,少女袖口沾着褐红铁锈。
“你买的?”宁雪柔问。
“用上次那一百六十枚里的十二枚。”孙禾下巴抬得很高,“不是赔完父亲的腿。我知道。”
“想学什么?”
“矿车铁件。石久安说维修棚缺会磨轴销的人。”她语速很快,像怕慢一点就会被否定,“我不进井,只在地面。锉刀是我自己挑的,锤子便宜,是因为柄裂了,我换过。”
萧无道拿起锤子看了一眼。新柄削得并不漂亮,楔却打得紧。
“十二枚贵了。”
孙禾立刻瞪他:“卖工具的说这是好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