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本账册摊开时,萧无道终于确定,原身不是败家。
败家至少知道钱花在了哪里。
他面前摆着三套记录:别院总账、长乐钱庄往来簿、六家商铺送来的货单。三套账各自看都很漂亮,金额能对上,印章也齐全,甚至连纸张都特意做旧了。
宁雪柔从一堆药费凭据里抬头,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萧禄很尊重形式主义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账是假的。”
萧家账房小心道:“公子,每一笔支出都有货单。去年腊月二十,别院支付三千金币购入北境赤火狐皮,钱庄有支取,商铺有收款,连押运队的回执都在。”
“所以假得很完整。”
萧无道把三张纸并排推开。
别院在腊月二十辰时签出付款;帝都商铺在巳时确认收钱;押运回执却写着同日午时,货物已抵达城北仓库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账房问。
“货从哪里来?”
“北境雪松城。”
“雪松城到帝都,最快多少天?”
“魔兽快骑不载货,七日。商队至少二十日。”
“可这张回执说,签完付款两个时辰,北境狐皮就进仓了。”萧无道点了点纸面,“要么他们掌握了空间传送,还穷得来骗我三千金币;要么仓里从来没有这批货。”
账房张了张嘴。
宁雪柔拿起回执,“也可能货物提前到,后补付款。”
“所以还不能定案。”
萧无道没有等人露出佩服表情,继续翻城北仓库的出入簿。果然,腊月二十之前没有赤火狐皮入库,之后也没有出库。负责验货的签名又是萧禄,旁边盖着一家北顺商队的印。
“查这家商队。”他说。
监察书吏翻出帝都商籍,很快摇头,“北顺商队半年前已经注销。”
“收款铺子呢?”
“六家里有四家在收款后第二日,把相近金额存回长乐钱庄。”
萧无道把那四笔存款圈出来。名义不同,有货款、有借款、有合伙分红,最终却都汇入同一个托管户。
户名不是萧禄,也不是萧无道。
只写着“北货三号”。
宁雪柔看明白了,“先从你的私账支付给商铺,再由商铺转进这个托管户。”
“洗一圈,钱换了件衣服。”萧无道道,“可惜裁缝手艺一般。”
监察书吏皱眉,“匿名托管户受帝国商律保护。没有监察令,钱庄不会公开持有人。”
“那就不猜持有人,查谁能动这笔钱。”
四人带着由三方共同保管的账册来到长乐钱庄。钱庄掌柜早已等在内厅,脸上堆满职业笑容。
路上,萧无道又让账房把四家商铺的金额按时间排了一遍。每家收款后的回流都在九成四到九成六之间,差额被记成“仓储”“损耗”或“商队佣金”;回流时间都在次日上午,最迟不超过午时。
单看一笔,像正常成本。
四家不同生意、不同货物、不同掌柜,却在同一时间窗留下几乎相同的比例,就不像巧合。更何况城北仓库在那几日没有对应入库,城门车马簿也没有北顺商队的车队记录。
“现在至少钉死了三件事。”萧无道把副页推到桌子中央,“钱去了同一处,货没有来,商队当时已经不存在。至于谁设计的,仍要看支取权限。”
“萧二公子,昨夜的抵押完全符合签押——”
“今天不谈昨夜,谈北货三号。”
掌柜笑容不变,“本号不能泄露客人私密。”
“我也不问客人是谁。”萧无道把四份商铺回款、虚构货单和注销商籍依次摆下,“只问这四笔钱是否还在,谁提交过支取凭据。”
“无可奉告。”
“那就封你整间钱庄。”冷青衣站在门边说。
她语气平静,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。
掌柜的笑终于僵了。
“冷姑娘,”萧无道叹道,“我们昨天才完成权限培训。不能一上来就格式化整个硬盘。”
没人听懂硬盘。
冷青衣听懂了不能动手,抱臂不语。
萧无道将镇北军副印放在桌上,却没有落印。
“北货三号收过镇北公府资金,疑似虚构北境军需货物。我有副印封存核验权,但不能凭它拿走一枚金币。监察司、债权代表与钱庄共同清点,只冻结与四笔回款相等的争议余额。其余账户不碰。”
掌柜看向监察书吏。
书吏出示姬明月签发的清产文书,“三方只封争议部分,钱庄可以在今日申辩。”
“若我仍然拒绝?”
“那冷姑娘刚才的方案虽然技术细节不对,方向可能就对了。”萧无道微笑,“皇室会封门查账。你所有客人都会知道,是北货三号让钱庄停业。”
掌柜沉默许久,终于取来托管簿。
北货三号累计入账一万七千四百金币,已经分五次提走一万一千。最后一次支取申请就在今晨,金额六千四百,尚未完成。
授权凭据上没有姓名,只有一枚贴身长随腰牌的拓印。
萧禄的腰牌。
“封六千四百。”萧无道说。
掌柜提醒:“这笔钱尚未证明属于你。”
“所以是封,不是拿。你、监察司、周伯安的代表各持一道封条。查清之前,谁都不能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