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道回到自己的别院时,门已经快没了。
不是被人拆的,是被人堵得看不见。
几十号人挤在朱漆门前,有拄拐的伙计,有抱着药单的妇人,也有衣冠齐整、袖里藏着欠契的商贾。镇北公府的护卫按着佩刀,以刀鞘横成一线,脸色比葬礼上的孝布还难看。
“让开!”
领头护卫低喝,“这里是镇北公府别院,再往前一步——”
“让他们进。”
萧无道从马车上下来。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像油锅里泼进冷水。
“萧二公子出来了!”
“还我儿的腿!”
“云锦阁的地契呢?”
一只烂菜叶越过护卫肩头,直奔萧无道的脸。冷青衣抬手,两指已经夹住叶梗。
萧无道看着那片还算新鲜的菜叶,叹了口气。
“帝都菜价这么便宜?拿来砸人都不心疼。”
“你还笑!”
一个灰袍中年人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中等身量,清瘦而略驼,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还留着褪色云纹。灰黄的瘦长脸上眼纹很深,眉尾下垂,左颧一小块旧烫伤格外醒目;大半转灰的头发整齐束进布冠。他左手托着盖有监察司朱印的准入文书,压住纸边的食指留着厚重算盘茧,右手则扶着一名右腿套着木架的青年。
萧无道认出了他。
周伯安,原云锦阁东家。三个月前,原身看中他经营二十年的铺子,先纵容萧禄带人堵门,再用不足市价三成的银钱逼他交出地契。今日他以十一名受伤伙计的推举书和姬明月签发的清产见证凭条,成为债权人代表。正因为这张凭条,公府护卫不敢真把他赶走。
“我不是来听你说笑的。”周伯安盯着他,“我要云锦阁,要十一人的医药钱,要打伤他们的人当面对质。”
“三件事,一件一件解决。”
萧无道抬手让护卫退开刀鞘,转身吩咐院中管事搬桌椅、取账册,再把正门完全打开。
护卫迟疑,“公子,这些人若冲进去——”
“监察司、族中账房和债权代表都在,正好共同清点。”萧无道扫过人群,“谁动手,谁从债主变被告。谁有契据,排队。”
有人骂道:“你又想拖!”
“拖不拖,看账,不看我这张讨人喜欢的脸。”
“呸!”
“这位审美有待提高,下一位。”
宁雪柔从后面的马车下来,抱着药箱走到断腿青年面前。她没有看萧无道,只问伤者姓名、受伤日期和经手医馆。
人群认得她这位十九岁的治疗法师。有人立刻喊:“宁姑娘,你说句公道话,他是不是想装好人逃罪?”
宁雪柔解开木架,检查青年已经错位愈合的腿骨。
“我只看伤,不替任何人证明品性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四周的争吵,“伤是真的,就先治;账是真的,他就得赔。至于他算不算好人,等他把欠的做完再说。”
萧无道点头,“专业。”
宁雪柔头也不抬,“少贫,过来搭把手。”
“态度也很专业。”
别院门内很快摆出三张长桌。监察司书吏坐左,萧家账房坐右,周伯安居中。萧无道让人在门边竖起一块空白木板,提笔写下五栏:
索赔人、受害事实、原始凭据、查验状态、赔付进度。
“从今日起,这块板不进内院,就立在门外,谁都能看。”他说,“每日清点结束,三方共同确认,副本各留一份。真债按伤亡、医药、生计损失和财产损失排序。只有一张来路不明欠条的,先查经手人。想趁火打劫的,也欢迎排队,诏狱最近应当还有空位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几名叫得最响的商贾悄悄退了半步。
周伯安冷笑,“你以前最喜欢拿诏狱吓人。”
“以前是吓债主,现在是吓假债主。对象不同,业务升级。”
“云锦阁不是假债。”
“所以你排第一案。”
萧无道让人取来云锦阁的交割匣。匣中有地契,却还附着一道以公府名义签出的装修欠款。账面上,云锦阁反倒欠萧无道八百金币。
周伯安气得手背青筋暴起,“这笔钱我从未见过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