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案前,低头看那张出库单。
纸张粗硬,边缘磨旧,印泥也做过褪色。乍看确实像存放了几个月的旧文书。可在灯火斜照下,墨迹表面浮着极细的银蓝颗粒,分布均匀,没有自然沉降形成的深浅差。
前世为了确认高能晶体杂质,他在显微镜前熬过的夜,比原身在青楼里过的都多。
判断一份墨料的新旧,多少算专业对口。
萧无道没有碰纸,只问:“监察司什么时候开始往军用墨里掺霜晶粉?”
姬明月眉峰微蹙。
负责文书的监察官答道:“北境文书容易受潮,工造司两个月前才推广霜晶墨。遇水不散,也便于追查涂改。”
“这张出库单写于四个月前。”
灵堂静了一下。
萧天雄立即道:“旧单污损,事后誊补,有何奇怪?”
“当然不奇怪。”萧无道笑着点头,“奇怪的是,誊补件上为什么还能有我四个月前按下的原印。”
几名族老同时望向纸上的两枚印记。
姬明月伸手阻止文书官翻动证物。
“封存此单,召工造司墨料官与镇北军库曹验看。未验之前,任何人不得接触。”
萧天雄脸色微沉,“殿下,一点墨色疑处,不能推翻军印铁证。”
“所以我说的是验,不是撤罪。”姬明月抬眸,“萧代理家主若急着替监察司定案,我可以把这个位置让给你,再回宫问父皇是否也同意。”
萧天雄停了半息,躬身退回。
萧无道看着她,第一次觉得这桩政治婚约也不全是资产负债表上的坏账。
至少这位未婚妻砍起流程漏洞,比宁雪柔勒绷带还狠。
“第五罪,勾连敌国。”
姬明月取出的不是一封信,而是三份往来抄件与一枚苍炎帝国商会的火纹牌。
“监察司在你的别院暗格中搜出密信。信中约定以军械换取苍炎贵族保护,事成后助你脱离大曜。原件据称已被焚毁,现存抄件由你的贴身长随萧禄供认。”
萧禄是原身最信任的贴身长随,平日替他管别院、递消息,也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。
萧无道脑中掠过一张油滑的脸。昨夜正是萧禄一杯接一杯劝原身喝酒,今早却不在灵堂;如今他又成了勾连敌国一案唯一留下供词的人。
“人呢?”
“失踪。”
“活证人失踪,原信烧了,只剩供词和恰好从我屋里搜出的牌子。”萧无道啧了一声,“这证据链要是去街边卖艺,杂耍班都嫌它站不稳。”
萧天雄喝道:“三项罪证已有实据,你还敢狡辩!”
“我刚才认的是有账要查,不是把脑袋打包送你。”萧无道转向姬明月,“五罪分案。抚恤、铺面、伤人,各传证人;军械查墨、查库曹、查副印使用记录;敌国密信先找到萧禄。查清之前,不能拿三桩旧债给两项重罪作陪葬。”
这不是自证清白。
甚至等于当众承认,原来的萧无道很可能真欠着几条洗不白的账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找出的那道裂缝才更可信。
姬明月注视他片刻,合上黑卷。
“准予分案复核。”
萧天雄猛地抬头。
“但皇室不会让镇北公府的军权悬而不决。”姬明月从卷末取出两封朱印文书,放在案上,“复核期间,你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,留在帝都,交出副印,入监察司诏狱候审。”
“第二,暂弃镇北公继承顺位,保留副印封存权,前往青石领清查矿难抚恤。监察队随行,查明之前不得离境。”
灵堂里所有目光再次落到萧无道身上。
一个是入狱。
一个是去帝国北境最穷、最乱,也最接近魔兽山脉的废领。那里刚死过四十七名矿工,地方骑士不听调遣,矿工家属恨不得把原身吊在矿井口。
怎么看都不像生路。
萧天雄没有催促,只在一旁静静等着,仿佛无论他选哪条,副印与继承权都会从手里滑出去。姬明月则把两封文书并排压好,没有替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偏移半寸。
姬明月道:“明日辰时前答复。”
萧无道望着第二封文书,忽然想起父亲留在原身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。
青石领的矿,别碰。
现在却有人把路铺好,非要送他过去。
他唇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这哪是流放。
分明是有人怕他找不到门,亲手递来了一张地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