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裴穆说完,她沉默了片刻,缓缓问道:“那位杜郎君,当真像杜公?”
裴穆眼眶一热,用力点了点头:“像。臣妇乍看之下,还以为先夫回来了。”
褚蒜子看着裴穆眼中的泪光,心中也有些酸楚。她年纪也已不小,早已经历过丧夫丧子之痛。皇室要承嗣,涉及国本,更是千难万难。
“县君欲让吾如何助你?”
裴穆深吸了一口气:“还请太后娘娘在陛下面前,替杜家说一句话。”
褚蒜子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仔细斟酌着。
殿中静了很久。
久到裴穆几乎以为褚蒜子要拒绝时,才听见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如水:
“谢公既已首肯,吾亦不吝说一句话。”
裴穆面露感激之色,便要下拜,却被褚蒜子伸手拦住。
“不必谢吾。”褚蒜子的目光落在殿外的树影上,声音有些缥缈,“县君本就该有这份体面。成恭皇后是吾皇嫂,她若是知道杜家后继有人,九泉之下,也能瞑目了。”
裴穆擦拭着眼角,连连告罪。
从宫中出来时,已近午时。裴穆站在宫门外,望着各处层层叠叠的台阁飞檐,谢安营造的新宫,颇具壮丽之象。一阵风拂过,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。
牛车缓缓驶来。
她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接连奔忙数日,查谱牒、访温氏、见谢安、求太后,诸事顺遂,几条线都铺出去了。接下来,就看谁是敌、谁是友了。
崇德殿中,褚蒜子正站在佛堂前,望着那尊金身佛像,低声念了一句经文。
她答应了裴穆的事,自然会办到。
但她也知道,莫说她已经撤帘,就是还在听政之时,牵涉到朝廷名器、爵位传承、礼法人伦,继嗣这件事,终究不是太后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。
当日傍晚,她便让人请了皇帝司马曜到崇德殿用晚膳。
当今天子司马曜元服未久,对这位曾以太后之身垂帘的堂嫂还是十分敬重。他陪褚蒜子用了一顿素膳,席间闲话家常。
膳后饮茶时,褚蒜子随口说道:“陛下可还记得,前几日和吾提过一件趣事,会稽内史郗方回往尚书省送了封荐表,说交趾有个杜氏少年玄谈胜了王子敬?”
司马曜点头:“朕记得。”
“那少年就在建康,他是来继承京兆杜氏杜乂宗祧的。”
司马曜放下茶盏,目光闪烁:“杜乂?被王右军称为神仙人的杜乂?”
“正是。杜公一脉无嗣,香火断绝几十年。如今从交趾来了个杜氏子弟,人品出众。广德县君想让他过继,今日来求吾在陛下面前说句话。下道旨意,让太常寺正式受理。”
司马曜想了没多久,唇角浮起一丝微笑:“县君年高德劭,太后既开了口,朕自然要应。明日就请中书省下诏太常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