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诏书下达太常寺的次日，这条消息就在建康城里各家高门传遍了。

京兆杜氏要立嗣了。一个从交趾来的远房亲族，要过继到杜乂名下，承继那一脉断了数十年的香火。

有人不以为意，京兆杜氏在江左早已式微，杜乂虽曾名动一时，终究是个早逝的外戚，一个空头爵位，多一个少一个，谁会当真放在心上？

但也有人感受到了威胁。

杜预的《春秋左氏经传集解》是天下士人仰望的经典，杜氏现在虽远不如王谢煊赫，但名望高峻，根深蒂固。若此人真有才干，难保不会借着继嗣的名分，重建京兆杜氏的声势，带来不可测的变数。

消息传到桓石虔耳中时，他正在秦淮河畔的一处酒楼上赴宴。

宴席上觥筹交错，宾主言谈甚欢。有人随口提了一句：“诸位可听说了？广德县君要给杜弘理立嗣了。”

另一人接话道：“听说了。那少年好像叫杜闿之，是从交趾来的。”

桓石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杜闿之？”他放下酒杯，“可是那个在山阴玄谈胜过王子敬的杜闿之？”

“正是。”答话的人有些惊讶：“镇恶兄竟也听说过此人？”

何止听说过？桓石虔面沉似水，他把京口翻了个底朝天，誓要查实到底是谁把刁氏整得灰头土脸、元气大伤。对手竟然遣出刺客，在他堂堂桓氏第一猛将面前将刁氏家主一刀枭首，手段卑劣，打人打脸，欺人太甚！

一番折腾下来，发现杜闿之这一伙人在几个关键场合均有涉足，救裴氏、定罪郑主事、查私仓，杜闿之本人甚至因此获得了谢玄的赏识，被辟入建武将军府。

他虽然不敢肯定，但以他多年武将的直觉，一场大战后，有人功劳不显，莫名其妙升官晋职，若非主将亲信，便是真做了些影响战局的事。

京兆杜氏？开国县侯，帝后门庭，这家的郡望可远非刁氏可比，当然也要危险得多。

桓石虔没有再问。他端起酒杯，一仰头，把杯中余酒喝了个干净。

席间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。众人都是官场上的人精，桓石虔这一停一问，谁都看得出来，桓氏似乎与杜家有隙。

桓石虔确实想给杜闿之找点麻烦。

杜闿之，此人在山阴拒绝了郗愔的征辟，拒绝了王劭的征辟，唯独接受了谢玄。如今他又要从交趾来到建康，继承京兆杜氏的宗祧，以一个经学豪门嫡系宗子的身份，名正言顺地要在建康士族的上层挤出一块地方。

京兆杜氏族人多在江北，虽在江左人丁零落，但杜预的名望与影响力犹存。杜氏若再出一个文武兼资的宗子，在朝堂之中升迁会极快。无论是出领方镇，还是登临台阁，谢氏便又多了一个可以倚重的臂助。

这笔账，桓石虔不用算第二遍。

宴席散后，他回到住所，当夜便写了一封急信送往上明，向桓冲报告此事。信写得很短，只说了一件事：谢玄最近征辟一人名唤杜闿之，要继嗣京兆杜氏。

信写完了，墨迹未干，桓石虔便将信交给亲兵，命他星夜驰送荆州。

然后他坐了下来，望着烛火，意识到一个问题。荆州与建康，一来一去至少半月。等桓冲的回信送到，朝议恐怕早已尘埃落定。他等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