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碎冰还没化透,两道黑铁链就从芦苇丛底下绷了起来。
铁链粗过小臂,挂着水草和锈渍,横在河道正中,离水面不到三尺,船头撞上去的时候,整条船往前一栽,船尾翘起老高。
封百固含着姜片,脑袋磕在船帮上,骂了一句娘。
苏九娘抱紧药箱滚到舱壁边,一手护住箱盖,一手扒着横梁。
岸上的芦苇荡里哗啦啦钻出人来,二十多个,都端着弩,弩臂上缠着油布,箭头乌黑,抹过毒膏的颜色。
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刀客,腰上插着两把短刀,脚下踩着一双铁钉靴,钉子扎在泥地里咯吱咯吱响。
“船上的,都给我跪下来!”
船主当即就软了腿,扑通跪在甲板上。
“大爷,小的是正经跑船的,不敢犯事。”
“正经跑船?”
刀客拿刀鞘敲了敲铁链,“楚州水道巡检,查私盐,船上但凡有一粒盐不对路,人扣船烧。”
封百固坐在船头没动,嘴里嚼着姜片,拿扁凿顺手在船帮上剔着木刺。
“巡检?”
他连眼皮都没抬,“巡检穿号衣,你穿的是江湖夜行褂子,腰上那两把短刀开了血槽,衙门的制式刀没血槽。”
刀客脸一沉。
夜无灯盘腿坐在封百固旁边,薄刃搁在膝头上,拿指尖转着玩。
“老封,别跟他废话,他连腰牌都挂反了,字朝里,扣朝外。”
刀客低头一瞥,伸手把腰牌翻了过来,动作太快,倒像是心虚。
“少废话,船上几口箱子,全搬上来。”
四个弩手跳上船,径直冲进船舱,翻了一通,抬出两口木箱,箱上贴着秋水堂的封条。
刀客拿刀尖撬开箱盖,头一口里头码着河石,圆滚滚的,拿稻草塞着缝隙。
第二口也是河石。
刀客的脸青了。
“人呢?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姓李的,丑的那个,背箱子的,别跟我装傻!”
封百固这才抬起眼,把姜片从左边嘴里换到右边。
“你找他?”
“箱子呢!那只贴镖封的箱子!”
夜无灯拿薄刃尖点了点甲板,“你低头。”
刀客愣了一下,低头去看。
甲板上有一串泥印子,从船舱口一路往船尾走,到船尾断了,最后一个脚印踩在船帮沿上,脚尖朝着河面。
“这是他的脚印,你们升铁链之前他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?河面上走?”
“他跑得快,你没听说过?”
刀客咬着牙,拿刀背往船帮上一拍,冲岸上的人吼。
“去找,往芦苇荡里找,人不可能跑远,河面有冰,踩碎了就沉!”
十来个弩手撒开腿往芦苇荡两头冲,刀客自己也跳下船,踩着铁钉靴在泥滩上跑,跑了几步,停了。
水寨后方的马棚里传来一阵马嘶。
那匹马是他的,枣红汗血,脾气暴,除了他谁都不让骑。
可这会儿马在叫,叫得不对劲,像是背上多了个人。
刀客拔腿往马棚冲,绕过寨墙的时候,看见了。
李大丑蹲在马背上,两条长腿夹着马肚子,一手攥着缰绳,另一只手拿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字,写得认真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拦河铁索一道,耽误行船约莫一炷香,船主误工费按日算……”
“你给老子下来!”
“先等等。”
李大丑头也没抬,“弩手二十三个,每人一支铁箭,铁箭一支值三钱银子,射出去的算你们的,没射的不算,我数了一下,射出去九支。”
“你在算什么!”
“算你欠我多少钱。”
刀客抽出短刀就扑过来。
李大丑足尖在马背上一点,身形往上一纵,整个人轻飘飘落在寨墙顶上,马缰绳还攥在手里,那匹枣红马被牵着走了两步,刀客一刀劈在空处。
“拦船没有镖令,截货没有调度签,按万镖盟规矩,你这算私截。”
“老子跟你说什么规矩!”
“不说规矩也行。”
李大丑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,“你那马鞍旁边挂着巡检腰牌跟一只钱袋,腰牌是假的我不要,钱袋里的银子,够抵我这趟误工费。”
他顺手把马鞍边的钱袋解了下来,掂了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