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灯把火折子凑近那行字,鼻子凑上去嗅了嗅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掺胶的。”
“衙门批红的那种?”
“跟柜门上那块蜡,一个味。”
李大丑盯着那枚指印,伸出自己的拇指比了比,比他的小一圈,指纹细密,纹路转得规整。
“第一场。”
“吓唬人的。”
“吓唬人,用不着写这么端正。”
他把火折子往墙根移了移,墙根的草料里掉着一截红绳,绳头打着死结,是捆账册用的。
“万宝会收赃,分货,洗货,三年五年,一桩一桩做下来,那叫一场。”
夜无灯斜倚着马槽,“你的意思,还有第二场。”
“第一场拿万宝会洗,洗干净了,场子撤了,账册收走了,下一场换个地方,换一拨人,接着洗。”
“洗什么。”
“洗得比这个还大的东西。”
院门外一串脚步声,沈孤鸿带着人到了,后头跟着顾青崖,苏九娘,封百固,贾家兄妹,还有押在两个律堂弟子中间的总盟主。
总盟主看见那个空格,脸色白了一层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贾无钱挤到墙边,瞅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,拿手掌焐着,焐了好一阵才递出来。
“大丑,这个给你。”
一块乌木债牌,巴掌大,边角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钱字,背面刻着一个日子。
“我哥最后一块牌子,出事前一天交给我的,说欠他钱的人要是死了,就拿这牌子去找下一个。”
“你一直揣着。”
“揣着,不敢拆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“拆了,就得信他真死了。”
贾秋莲抱着那团白布,扭过脸去。
李大丑把债牌翻过来,叩指敲了敲,声音发闷,侧边一道细缝,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铜丝,顺着缝一挑,牌子分成两片。
里头夹着一张油纸,叠了七八折,摊开来比条案还宽。
封百固举灯凑过来,“水陆货运图,这是总盟的老图,画得比总盟自己的还细。”
图上的河道和官道密密麻麻,大多拿墨线勾着,只有四处,拿朱笔圈了,圈旁边点着一个小小的万字,万字头上,缺了一点。
“京城,青州,楚州,塞北。”
沈孤鸿一处一处念过去,指头在楚州那个圈上停了停,“四处都是转运的口子,水路转陆路,陆路转关外。”
封百固把灯往下一凑,鼻尖都快贴到图上了,看了一阵,直起身,骂了一声娘。
“这四个万字,是你师父的模子印上去的。”
“你确定。”
“韩老头那枚模,缺的那一点,崩口往左歪,别人仿不出来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枚冲模,模口对着图上的万字比了比,“分毫不差,这四个地方,都有人拿你师父的模子,压过仿封。”
“一百三十二枚。”李大丑低声说。
“京城这一处,就用掉了一百出头,剩下的,散到这三处去了。”
苏九娘蹲在图边,指头顺着楚州到塞北那条线一路划过去,划得很慢。
“这么长的线,盗天楼吞不下。”
“万宝会呢。”
“万宝会也吞不下,万宝会管的是京城的买家,塞北那条路,要过三道关,关上的人,江湖门派买不动。”
夜无灯环臂冷眼,“买得动关的,是谁。”
没人接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