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孙氏坐在台阶另一头,听见这个号,抬起了头。
“你确定。”
“我爹当年在楚州配药,配完的批次刻在箱底,甲七是治疫的,甲九是止血的,两批一共十六箱,镖单上写得清清楚楚,交货城南,一箱没交到。”
“其余几批呢。”
“岭南川北的,对不上任何一张失镖单,八成是正经买的。”
李大丑点了点头,从褡裢里摸出炭笔,在流水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,楚州甲七,楚州甲九,丙字一百零九号,失镖。
“就这两批。”
“就两批?”周小满急了,“那么多货呢!”
“认得出的就两批,认不出的,先不算。”
沈孤鸿把簿子合上,抬眸看了一眼西边的天,天边还黑着。
“涉及内廷的,江湖上不能自己动。”
夜无灯挑眉,“不动,等宫里的人来灭咱们的口?”
“动了,就是江湖私刑,咱们手里的东西再真,也成了闹事的证据。”
沈孤鸿把那页流水撕下一半,折好,“都察院有位周御史,跟齐长老是同年,二十年没收过一文黑钱,这两批的单子,连着库主的口供,我天亮亲自送去。”
“你信得过一个当官的?”
“我信得过他二十年没升官。”
顾青崖拢了拢袖子,冲身后一个弟子吩咐,“去商会,找孟会首,就说秋水堂的话,跟广济钱庄有往来的商号,今夜起,账户一律冻住,一文都不许出。”
“孟会首要是不肯呢。”
“告诉他,联保栏上按着他德丰绸庄的印。”
弟子拱手去了。
总盟主一直靠在井栏另一边,腕上的帕子已经红透了,这时候开了口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递送账册,本座知道在哪儿。”
一院子的人都转过头去。
“你知道,方才怎么不说。”
“方才没人问本座。”
夜无灯嗤了一声,“现在想起来卖了?”
“本座要减刑。”
沈孤鸿垂眸看他,“减不减,律堂定,你说不说,你自己定。”
总盟主抿着唇,盯着地上那摊烧剩的调度令灰看了一阵。
“驿站后头的马厩,第三个马槽底下,有块活板,每月十五,递送的人取钱,顺手把当月的出货单子塞进去,一年一换,一本没少。”
“谁取。”
“本座没见过,只见过单子。”
李大丑已经站起来了,把褡裢绳重新打了个结。
“我去。”
“西华门离这儿七八里,天亮前还得过两道坊门。”
“我跑得快。”
夜无灯把襁褓往苏九娘怀里一塞,“老娘跟你去,那地方的暗格,老娘见过。”
“沈首席,人你看着。”
“去。”
坊门的更夫只瞥见两道影子从墙头掠过去,揉了揉眼,就什么都没了。
驿站的牌子换成了车马铺,后院马厩里拴着两匹瘦马,草料堆得乱七八糟,第三个马槽底下的泥是翻过的。
李大丑蹲下去,扣指在槽底一叩,空的。
夜无灯拿薄刃撬起活板,底下一个尺来深的木格,格里干干净净,只剩几道压出来的印子,四四方方,一摞册子的形状。
“晚了。”
“晚多久。”
夜无灯拿指尖蹭了蹭格底的灰,“灰上没落新灰,不出一个时辰。”
李大丑没吭声,举着火折子往马厩墙上照。
土墙上按着一枚指印,朱砂还没干透,红得发亮,指印旁边,拿同一种朱砂写着一行字,笔锋端正,一笔不抖。
万宝会只是第一场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