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布小轿在大堂门口停了。
四十多个紫锦卫甲把血手堂的黑衣人从门口逼退了三丈,不是打退的,是站过去之后黑衣人自己退的。
紫锦卫甲的人没拔刀。
轿帘掀开,一只手先伸出来扶着轿框的边沿,手指瘦得像鸡爪,关节处鼓着包。
然后是脚,一双灰布鞋,鞋底磨得精光,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。
人从轿子里弯着腰钻出来,直起身的时候,大堂里的光暗了一拍。
不是真的暗了,是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,连呼吸都收了。
矮,瘦,缩着肩膀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,头发全白了,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,脸上的皮干得像风干的橘皮,两只眼睛搁在深陷的眼眶里,亮得不正常。
“盟主。”司空衍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坐下。”
盟主的声音轻,像纸片在桌面上滑过去的那种声响。
他走进大堂,布鞋踩着地上的碎瓷和碎砖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踩下去旁边的人都在往后让。
周百杀没让。
“二十三年没出来,出来就为了一只匣子?”
盟主在他面前停下来,仰头看着他。
盟主比周百杀矮了大半个头,脖子仰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看着。
“不是为了匣子。”
盟主绕过他走到长桌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匣子和匣壁上还没干的药水字迹。
他没看内容,目光只在火漆上停了一息。
“柳长风的手艺。”
他转身在司空衍的太师椅旁边站着,没坐。
“人呢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司空衍问。
“送镖的人。”
李大丑从天窗上翻进来了。
从三层楼顶的天窗框上跳下来,脚尖在二层横梁上点了一下卸力,落地的时候草鞋底子在青砖上滑了两步。
他站在大堂正中间,面前是盟主,背后是周百杀,左边是四十多个紫锦卫甲,右边是一堆血手堂的黑衣人。
“持令人李大丑。”他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镖件交割完了,司空首座确认的,镖银五千两,找谁结。”
盟主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从哪儿接的这趟镖。”
“分坛,杜七签发的临时凭据。”
“杜七被免了。”
“免了是他的事,我接镖的时候凭据是合规的,火漆编号跟底档对得上,陈长老刚才亲手验过的。”
盟主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咀嚼什么东西的动作。
“五千两,天字号暗镖的标准镖银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只要银子。”
“我是镖师,不要银子要什么。”
周百杀在后面冷哼了一声。
“匣子里的账册牵扯半个江湖的命,你就只盯着五千两银子。”
“账册跟我没关系。”
李大丑转过身看着周百杀,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。
“我接镖的时候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,送镖的时候也不问。镖令上写送到总坛,我送到了。里面是账册也好,是烂砖头也好,不影响我的镖银。”
周百杀的鹰爪般的指甲在空中弹了一下。
“我现在把你杀了,银子你也花不了。”
“杀了我你也拿不到匣子,匣子已经交割了,是总坛的东西,你要抢得问盟主。”
周百杀的目光从李大丑身上移到盟主脸上。
盟主站在太师椅旁边,枯瘦的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周百杀,你带人闯万镖盟总坛,杀了我三十七个弟子,我还没跟你算这笔账。”
“你算啊。”周百杀的袍角往后一甩,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柄短刀,刀鞘上沾着干涸的血。
“二十年前你打不过我,二十年后你闭关闭成了一把老骨头,更打不过。”
盟主没接这茬。
他转头看着李大丑。
“持令人,万镖盟总坛确认天字号丙寅年第七十三号暗镖交割完成,镖银五千两,由总坛账房即日支付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来,是一张盖了盟主私印的银票。
李大丑伸手接过来,对着天窗漏下来的光看了看银票上的水印和印泥。
五千两整。
他把银票折好塞进褡裢,缠紧了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现在镖银付了。”盟主的声音依旧轻得像纸片。
“按万镖盟通行条例第十二条,持令镖师在完成交割后二十四个时辰内仍享有盟内护镖权,总坛有责任保障持令镖师在盟域范围内的人身安全。”
李大丑的褡裢刚系上扣,手指在布面上停了。
他没说话,但嘴角的肉跳了一下。
盟主转过身,面对着周百杀。
“你要账册,可以谈,但不是今天这种谈法。你在我总坛杀了人,按江湖规矩你先赔命,按盟规你是外敌入侵,我调全坛护镖队围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