稽核官的脸在仅剩的一点光里绷着,额角有汗。
“持令人,你跟魔教的人来往,这条要记进稽核档。”
“你记。”李大丑拍了一下马屁股,马蹿出去的时候蹄子踩灭了最后那盏灯笼。
路面彻底黑了。
等稽核官的人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灯笼的时候,马蹄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。
山道上跑出三里地之后李大丑勒住马,苏九娘从路边的树影里走出来,脸上连喘都没喘。
“还欠你一个人情?”李大丑问。
“不欠,从定银里扣。”
苏九娘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,木盖上的漆磨得起了毛。她把盒子打开,里面垫着一层旧棉絮,棉絮中间窝着五颗珠子。
珠子不大,小指甲盖的大小,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冷润的青白色,像凝固的水滴。
“东海明珠,一颗二十两,五颗一百两。当定银够不够。”
李大丑伸手拈起一颗,举到眼前转了转,用指甲在珠面上划了一道。
“划痕会自己合。”苏九娘说。
李大丑看着那道划痕慢慢变浅,在月光底下合拢了,珠面恢复了光滑。
“真的。”
他把珠子放回盒里,把锦盒揣进了褡裢。
“定银收了。但先把话说清楚,这趟原镖没送到之前,我不会动匣子里的东西。抄本得等到了总坛,镖件验明交割之后再说。”
苏九娘的腮帮子鼓了一下。
“你到了总坛,匣子一交,账册就不在你手上了,到时候你拿什么给我抄?”
“你委托的是抄写并转交,怎么拿到账册是我的事,你管交付就行。”
“你连匣子都打不开。”
“匣子有钥引。”李大丑拍了拍柳承安的肩膀。“他揣着半块,另外半块宋淮放出来了,凑齐了就能开。”
柳承安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铜牌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。
苏九娘盯着铜牌看了两息。
“另外半块呢。”
“宋淮留在了镇子上,按他的意思,该找的人自己会去找。”
苏九娘靠在树干上,拇指搓着袖口的线头。
“从这儿到总坛还有两天的路,路上缉事司的人堵着,稽核司的人追着,血衣卫的人盯着。你一个人带着个瘸腿老头,走不到。”
“走得到走不到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帮你挡魔教那边的人。”
李大丑嚼着嘴里的干粮渣看着她。
“条件。”
“不加条件,算在定银里。”苏九娘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掌心朝上摊着。“但你得给我一样东西作凭据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那张镖务委托单,上面写清楚交付时限和违约赔偿,盖你的手印。白纸黑字我才信你不会收了定银赖账。”
李大丑从褡裢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,拿炭条在上面添了几行字。
交付时限,自镖件交割之日起十五日内。违约赔偿,退还定银并按日计息。
他把拇指搁嘴里舔了一下,按在纸条末尾,指纹印在了炭字旁边。
苏九娘接过去看了一遍,折好收进怀里。
“成交。”
“成交之后你走你的路,别跟太近。”李大丑翻身上马。“我丑,你也不好看,两个丑的走一块儿太扎眼。”
苏九娘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柳承安在马背上咳了一声。
“走了走了。”
马蹄声踏着碎石往前去了,苏九娘站在树底下看着那匹矮脚马的影子缩成一个黑点,嘴唇抿着,手从刀柄上松开,指甲在掌心扣出了四道白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