稽核司的灯笼照得路面泛白,李大丑在马背上勒着缰绳没动。
领头那个稽核官站在灯笼最前面,手里捏着一份公文,四十来岁的年纪,脸刮得干净,颧骨上的皮绷着,嘴唇薄得像刀片。
“持令人李大丑,万镖盟稽核司奉总坛签令,对天字号丙寅年第七十三号暗镖实施在途稽核,请下马配合。”
李大丑的屁股没挪。
“公文拿过来看看。”
稽核官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,那人上前两步把公文递到马旁边。
李大丑接过来就着灯笼光扫了一遍,翻了个面看背面的签章。
“公文上写的是稽核,不是扣押。”
“稽核需要当面核验押运物。”
“核验可以,在马上核验。”
稽核官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“持令人,稽核程序要求你下马出示押运物及持令凭据,由稽核官当面清点登记。”
“清点可以,登记可以,下马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下了马,你十几个人围着我,我的镖件安全谁负责。”
稽核官的目光在他怀里那块鼓起来的硬物上停了一拍。
“持令人是在质疑稽核司的公正性?”
“我不质疑,我怕。”
李大丑拍了拍怀里的匣子。
“今天追我的人比吃饭的碗还多,缉事司追过了,血衣卫追过了,嵩山派的人也追过了。你们是第四拨,我分不清谁是来办公事谁是来抢东西的。”
后面的十来个稽核司的人互相看了几眼。
稽核官的喉咙滚了一声。
“最后一次,请持令人下马配合。拒不配合的,视同妨碍稽核,我有权对押运物实施临时扣留。”
马背上的柳承安在李大丑身后扯了一下他的后襟,嘴皮子贴着他的后脖颈。
“硬顶过不去,他们人多。”
李大丑没吭声,两只手攥着缰绳,脚尖在马镫上碾了碾。
灯笼阵的最左边忽然暗了一盏,灭得无声无息,像被风吹的。
但没有风。
第二盏也灭了。
稽核官的脸转过去,第三盏灯笼里的火苗往旁边一歪,纸壳上多了一道整齐的口子,蜡油淌在木桩上滋滋冒烟。
第四盏灯笼炸了。
整个灯笼从中间裂开,竹骨弹出来钉进旁边一个稽核手下的帽檐里,那人尖叫了一声往后跳。
黑暗从左侧扑过来,六盏灯笼只剩两盏还亮着,照出来的那点光反而把人影切得支离破碎。
一个声音从路边的松林里飘出来,不高不低,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。
“稽核司的弟兄辛苦了,大半夜的提着灯笼堵路,也不嫌蚊子咬。”
苏九娘的身影从松树后面绕出来,窄刀提在手里,刀尖上挂着半截灯笼的竹骨。
稽核官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。
“你什么人。”
“路过的。”
苏九娘把刀尖上的竹骨甩掉,往灯笼阵这边走了两步,火光照到她腰间别着的那柄窄刀鞘上,刻着九朵梅花的鞘面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稽核官的手在刀柄上紧了。
“明月堂的人。”
“眼力不错。”苏九娘在最后两盏灯笼之间停下来,刀插回鞘里,两手抄在袖子里。“我跟这个丑镖师有桩买卖没谈完,你们要是把他扣了,我的买卖就黄了,买卖黄了我心情不好,心情不好的时候手上没准头。”
她往右侧的一盏灯笼上扫了一眼。
那盏灯笼的纸壳上多了一条细线,蜡油顺着那条线往下淌,火苗歪着抖了两抖,灭了。
最后一盏。

